轉過天便是周一,談瀟如往常一般沿著熟悉的路線去上學。
吃早餐,進教室,和同桌打招呼。
斜對面坐的人,應該是孔宣,之所以說不確定,是因為他驚訝地發現,孔宣手裡竟然拿著一本化學書看,正學得一臉煩躁。
孔宣的水平是“驚艷”過全班人的,但他也表現出瞭對進步的不屑一顧。
不過現在看來,經過一個周末的沉淀,孔宣同學估計是想通瞭,要把成績抓上去,要不過兩天月考瞭,分數出來挺丟人的吧。
看看,這還沒到上課時間,就已經在自己學習瞭,雖然看表情是有點吃力的。
林仰小聲告訴談瀟,“早上老班找他出去聊瞭,勸學來著吧,回來就一直埋頭看書。”
談瀟想,難怪心情不好的樣子。
孔宣腦袋發脹,看到談瀟來瞭,一言不發地把林仰的桌子往後擠。
林仰還以為是因為自己罪人被聽到瞭,“別,別沖動。”他感覺孔宣氣勢洶洶的樣子,有點嚇人。
孔宣往後狂擠,乃至半個身體都要和談瀟的桌子平行瞭,乍一看根本搞不清他和林仰到底誰才是談瀟的同桌。
這一舉動,讓原本還有些熱鬧的教室漸漸安靜起來。孔宣之前才和談瀟(差點)打起來,現在未必是要和林仰也動手?
“砰。”
孔宣卻是忽視瞭被擠到隻有一點兒生存空間的林仰,把一本習題往談瀟桌面一放。
談瀟猝不及防,疑問地看著他:“嗯?”
林仰目光在兩人間來回看,這又是什麼意思,孔宣是在求和麼,想要瀟仔教他做題?
其實談瀟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他覺得要是孔宣低頭,自己就跟這壞脾氣的新同學講和算瞭。
“師……班主任讓的。”隻見孔宣翻開一頁,點瞭點題目道:“我教你做題。”
談瀟:“……?”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眾人也是一臉懵逼:“????”
孔宣在說什麼,主語是不是反瞭?
孔宣毫不理會,已自行講瞭起來。此乃他也無奈之事,入鄉隨俗,入山問禁,就和他必須有代行巫師,才能入人世一樣,在學校也要遵守校規,不得作弊,要完成談瀟的心願,唯有他自己努力瞭!
他苦學一夜,又恰得班主任囑托他們互相幫助,說明天意所歸,如今便是驗證的時候。
“不是,你,我,不用瞭……”談瀟想推開孔宣的書,紀老師確實讓他們互相幫助,但怎麼想也不太可能包括讓孔宣給他講題吧。
孔宣還不高興:“憑什麼你可以給我講題,我不能給你講?”
談瀟:“……”
眾人:“……”
“可是你講錯瞭吧你!”什麼啊他聽著就不對勁,每兩道題就有一道不對,談瀟站起來就想遠離孔宣。不就是沒認出你,上次發那麼大脾氣都算瞭,居然過瞭一周還記恨。
孔宣在全班同學驚恐的目光中伸手撈過談瀟這個“非法同桌”,勒著他不耐煩地道:“認真聽著。”
談瀟:“…………”
……救命啊!!
……
於貞貞今天起得有點晚,緊趕慢趕,下瞭車就邊吃面包邊跑,路過人工湖的時候,把最後一口丟進去喂魚。
還差兩分鐘的時候,於貞貞氣喘籲籲到瞭門口,聽得裡頭安安靜靜,還以為是老師已經到瞭,探頭一看,沒看到老師啊。
但是下一秒,她就震撼瞭。
起猛瞭,看到孔宣和談瀟摟摟抱抱!
孔宣把林仰都要擠成談瀟的後座瞭,自己則幾乎和談瀟平行,隔著課桌死死勒住談瀟在說些什麼。
而談瀟掙脫不開,一開始是痛苦地捂著耳朵,到後來就受不瞭地道:“不是不是不是,你公式套錯瞭!”
談瀟把正確解法說瞭一遍。
孔宣聞言頓瞭一下,“也行。”然後若無其事地講下一道題。
於貞貞:“……”
她回頭看瞭看,考慮要不要重新進教室門,為什麼她會看到孔宣強行給談瀟講題啊!
林仰喊於貞貞:“班長!勸勸你同桌!”
慘絕人寰啊,大傢都要看不下去瞭。是迫害吧,孔宣這是迫害吧?
“孔宣同學,你這是幹什麼?”於貞貞硬著頭皮阻止。
孔宣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上周他給我也講過課,報答他。”
什麼報答,你這叫報復!
於貞貞:“……那你不能動手啊,你這看著像掐架。”
孔宣看瞭眼談瀟,居然真的把他松開瞭,然後繼續大搖大擺地對著談瀟繼續講題。要是放在平時,這麼張完美的面孔湊得近近的,盯著人專註地講些什麼,大傢都要羨慕談瀟瞭。
此時此刻,三班的同學們隻有個共識:孔宣同學好看歸好看,報復心屬實是強。
孔宣講題談瀟就挑錯,重新講一遍,漸漸的,旁觀的人都要分不出來到底誰給誰講題。
——談瀟本來想告老師瞭,說孔宣報復自己。但他發現孔宣聽自己講解的時候也是一臉痛苦,頗有“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感覺,畢竟是位知識不過腦的主。
於是他漸漸也不急瞭,那你要說就繼續說唄,我當復習瞭。
他甚至有點懷疑,老師是不是本來就讓孔宣和自己學習,孔宣嘴硬沒說實話瞭。
於是現場氣氛反而和諧起來……
周圍的同學瞠目結舌,弄啥呢你倆?
到瞭八點,廣播響起來。
孔宣被音樂聲打斷瞭,他仔細聽去,曲調還挺激昂的,“這是什麼音樂?”
談瀟怪異地看他一眼,反過來鎖住孔宣的胳膊,“你是不是聽不下去瞭轉移話題,這道題很重要的,你聽完再走!”
孔宣:“…………”
“走瞭。”把這題講完瞭,談瀟把書一放,其實也暗暗松瞭口氣,“升旗去。”
伴著《運動員進行曲》,全校師生都行動起來,三三兩兩往操場走。談瀟在全班同學混入瞭人群後,就開始逐漸失去定位他們的能力。
不過隻要他記得自己班站在那兒就行,到瞭那兒,大傢又會按照固定順序站隊。
南楚一中的操場就在人工湖旁邊,這裡頭養瞭幾隻鴨子,還有不少魚蝦,甚至有人撈上來過螃蟹貝殼,平時也算是同學們課餘的消遣之地,大傢都喜歡來喂喂鴨子和魚。
這些鴨子也不怕人,談瀟走過來時,還有鴨子圍著他腳打轉,認出他來,想要吃的。
“沒包子啦。”談瀟有時候吃剩的早餐會喂兩口。
孔宣不遠不近走在談瀟身邊,周遭很多人在看孔宣,全校師生基本都在這塊瞭,以孔宣的風姿儀表,即便穿著校服也是人群裡最耀眼的。
還有人註意到瞭孔宣和談瀟間微妙的氣氛,消息靈通的外班同學,可都知道孔宣和談瀟結仇瞭。
談瀟轉頭對走在自己身邊的孔宣伸手:“有沒有吃的?”
孔宣愣瞭下。
他還真有,就是談瀟昨天買回來供奉他的。
怎麼這麼不要臉啊,自己送的水果也好意思要回去,在教室裡還對他擺臉色。
孔宣從口袋裡拿出瞭一個蘋果,但沒有立刻給談瀟,而是吊著眼看他,“想要就求。”
談瀟從他這個眼神一下發現瞭,這個老在自己身邊轉悠的人不是林仰,肯定是孔宣,他一下想起來之前覺得孔雀大神給自己與人相似感,不正是孔宣,不過人傢孔雀大神可比孔宣樂於助人多瞭。
於是談瀟倒打一耙,報復地道:“老師!他升旗吃東西。”
孔宣:“…………!!”
……明明是你要!孔宣迅速地把蘋果塞回去。
談瀟得意地走
開瞭。
周圍路過並目睹全程的同學們:“……”
這很難評。帥哥敵對的方式怎麼和小學生差不多,還以為多激烈呢。
……
談瀟被孔宣“惡意講題”瞭一周,終於迎來月考。
考完一放分,化學老師拿著考卷進教室,放下就說道:“這次月考有兩位我特別表揚一下啊,談瀟和孔宣。”
談瀟緩緩抬頭,什麼情況?
老師贊賞道:“這幾天路過你們班,老能看到談瀟和同桌在一起學習,果然就反映在卷面上瞭嘛。談瀟比起上次月考進步一大截,排進年級前五。”
談瀟:“…………”
他看瞭一眼旁邊。
什麼同桌,分明是孔宣一直往後面擠,林仰都快被擠成紙片人瞭,和孔宣一起平分談瀟的桌子。
好傢夥,別人都唱《同桌的你》,就談瀟是《同桌的你們》。
就因為孔宣一直非法同桌惡意講題,談瀟為瞭不被影響,全程凝神分辨他說的對錯,然後自己反向講題並鞏固印象,生怕被影響瞭。
這麼一來,他算是精神高度集中地沖刺復習瞭一波習題,連他自己都沒料到,居然還真有助提高成績……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扭轉成瞭互幫互助。
談瀟忽而悚然一驚,這不會是孔雀大神冥冥之中的保佑吧?用這種方式讓他自己努力提高?怎麼說呢,難怪有不要亂許願這種說法。
“孔宣同學呢,剛剛轉學過來,進度和咱們不一樣,基礎薄弱,這次也及格瞭哈,要繼續努力。”老師已說到瞭孔宣,可能是卷面太漂亮,在評卷老師同情心發作拋瞭一分的情況下,孔宣驚喜及格瞭。
要放在平時老師可能就罵人瞭,但他是看過孔宣原始水平的!
經過和談瀟的共同努力,能夠及格,說明這孩子還是有心向學,所以他反而要鼓勵一下。
果然,化學老師看見孔宣還轉頭與談瀟默契對視,不禁欣慰地點瞭點頭,這就叫有效的學習搭子瞭,好同桌啊。
談瀟看到孔宣回頭嘚瑟的眼神:“……”
.
放學後談瀟買瞭些菜,打算回去給孔雀大神供點新菜。
雖然過程有點折磨,但結果排名真的提高瞭,還是得還願的。
但他感覺自己以後是不敢亂許願瞭……
買完菜回來,遠遠看到一條比格犬在轉悠,兩條腿在他傢院墻外刨土,談瀟一看,這玩意兒可是能刨大洞的,於是趕緊大喊:“去去去!回傢去!”
誰傢的啊也不栓繩。
那比格被談瀟一趕,哼唧一聲,甩著大耳朵跑瞭。
談瀟回傢就先把香給換瞭新的,點燃,再把水果也換成新的,這一會兒的功夫,便看到孔雀靠在供桌邊,雙目瑩亮閃爍,像是很為自己的傑作自得。
“成績怎麼樣?”
“大神,保佑得很好,下次別保佑瞭。”果然是你搞的,談瀟幹巴巴地道。
孔宣挑眉:“什麼意思?”
談瀟剛要回答,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談瀟嗎?你回來瞭?”
談瀟猝不及防,驚訝地道:“我媽回來瞭?”
孔宣也有點意外,他都沒去註意,但還是淡淡道:“這你媽,你問我?”
談瀟疑惑地道:“我去上學瞭啊,大神不是待在我傢嗎?”
孔宣:“…………”
孔宣被哽得想翻白眼。
談春影已經噠噠噠從樓上下來瞭,走急瞭還有點暈,她看起來很年輕,一頭卷發,脖子左側還露出來一片蛇形紋身。
據談春影說,就和操蛇舞差不多意思,靈師自己立壇後是會在身上紋蛇的,以示對蛇類的威懾,隻是到談瀟這輩就不要隨便亂紋瞭,萬一以後想考公都考不瞭。
“兒子啊,來扶一下。”
談瀟上前扶著談春影,看來這是腦震蕩還沒完全恢復,“你回來怎麼不說一聲?”
“這有什麼好說的,怕我回來打擾你學習嗎?”談春影好笑地道,走到供桌前摸瞭個新擺上去的蘋果吃。給神明的供品一般供完幾日才會自己吃,但她無所謂,笑死。
孔宣:“!!!”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談春影。
談春影“咔擦咔擦咔擦”咬蘋果。
談瀟詭異地看瞭看他們,他發現親媽對旁邊的孔雀大神真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媽,你……看不到嗎?”
就算孔雀大神是個魂兒,但上次明明他一現身,穆翡和談瀟都能看到,偏談春影毫無所察的樣子。這是什麼問題啊,談瀟都對鬼神現形的機制好奇起來瞭。
“我看到瞭啊!”談春影比瞭個大拇指。
談瀟看著那個大拇指,有預感她和自己可能不在同一個頻道上。
“你月考成績是吧,你們學校發短信瞭,考得很好啊,媽頭暈下不瞭廚,明天帶你出門吃漢堡好吧?”談春影樂呵呵地道,她全然沒有想到談瀟指的是旁邊還有個神,一徑誇獎。
常年在外忙碌,自主能力強的談瀟簡直不要太讓她省心。
孔宣若有所思地打量談春影這個不爭氣的靈師,說道:“她有一魄不在身上,所以看不到我。”
談瀟:“什麼?!”
談春影見他一驚一乍,心裡還反省瞭下不知道兒子愛好變瞭,嗚嗚兒子長大瞭啊都不愛吃快餐瞭:“怎麼,不愛吃漢堡瞭?那你想吃什麼,自己點。”
談瀟剛要說話,孔宣在旁淡淡道:“勿要驚嚇。”
“……沒,不太想出門吃,就在傢吃吧。”談瀟把話咽瞭回去,他知道談春影跑去探訪薩滿瞭,也不知在那邊出瞭什麼事,腦震蕩不會也有關吧。
但是孔雀說失魂不宜再驚嚇,談瀟隻能假裝若無其事,也不敢再問談春影看不看得到孔雀瞭。
談春影毫無所知,指瞭指上頭道:“你買瞭個什麼東西啊,書房裡那大傢夥,我搞衛生時還想打開那櫃子擦擦,都打不開,裡面還冒藍光,3D的嗎?”談瀟零花錢多,畢竟從小跟著她幹活,就給點談瀟一點兒分成,而且他自己很有規劃,談春影也不太管他買什麼。
談瀟:“……”
好傢夥,談瀟幾乎都忘瞭二樓還有個阿晉,有點險。
“……對,不用擦裡面,那個是我實驗課作業。”談瀟旁敲側擊探聽起來,“媽,你不是要說下你在北方的見聞嗎?那邊的薩滿儀式是什麼樣的?”
“挺有意思的,我錄瞭視頻呢,發你看看。”談春影笑瞇瞇地道,“跳神嘛,還有些什麼上刀山,下火海。
“崽啊,這個咱傢不會,你看瞭就分析一下是用什麼原理做到的,然後咱們也學習一下,我的天,熱鬧得很,遊客肯定愛看。”
孔宣看著談瀟,眼神一言難盡。
他的代行巫師,楚巫後人,在下界就這樣騙人?甚至還要繼續開發騙術?
談瀟也察覺到瞭孔雀的眼神,毫無心理障礙地點頭,“這個我早就研究過瞭,隻是沒試驗,馬上學起來。”
哎,我和孔雀大神簽約續寫《山海經》,這跟我傢要繼續開發民俗表演項目有什麼沖突?
孔宣:“……”
“好的,你發我唄。我去放下書包。”談瀟讓談春影把錄的視頻發給自己,然後就往二樓走,他想要好好問一下孔雀大神。
談瀟皺著眉走進書房,他也聽過丟魂的事情,但談春影剛才表現得還挺如常,所以他都並未想那麼多,還是孔雀指出來的。
孔宣慢悠悠跟在後面,一同進瞭書房。
談瀟剛要說話,就和孔宣一齊盯向站在書房一角的阿晉,俱是沉默瞭。
隻見他那方方正正的黑色磨砂金屬質地外殼被擦得鋥亮,頂上赫然罩上瞭一塊花佈,邊角還包瞭橡筋,使其緊緊裹在機櫃頂。
阿晉:“嚶,你媽說防落灰。”
談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