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柔的聲音輕飄飄的,聽起來似乎還夾雜著幾分不可說的溫柔。
可柔情深處,卻是讓人心顫的膽寒。
跪著的男子感受到臉上冰冷的護甲輕輕滑過,忍著驚懼將頭低得更低瞭一下,那神情看起來,仿佛眼前站著的嬌媚女子是什麼可怖的洪水猛獸一般。
葉清柔察覺到他的閃躲,眸光不動聲色地沉瞭一下。
她收回瞭自己的手,不咸不淡地說:“你在害怕?”
男子蒼白著臉搖頭,生怕葉清柔誤會似的趕緊說:“娘娘鳳儀千姿尊貴,屬下隻是怕冒犯瞭娘娘。”
葉清柔聞言這才滿意笑瞭。
美人展顏輕笑,美景不可勝收。
而男子聽見她的笑聲,想到眼前這副美人皮囊下的可怖,不由自主地打瞭一個寒戰。
葉清柔沒錯過他的神色變化,不屑地扯瞭扯嘴角。
她隨手拿起瞭桌上的一本折子,發現上邊的內容還是在勸宣帝改主意莫要在此時前去招惹鎮南王府,甚至還有人在折子上說自己的禍亂國本的時候,忍不住捂著嘴輕笑瞭起來。
她將折子往地上一扔,漫不經心地說:“這位王大人看著文筆風采不錯,隻是這樣的人才,在朝中平白耗著也是可惜,你說呢?”
男子一眼也不看折子,聞言想也不想就說:“此人既然是讓娘娘不悅瞭,那明日屬下就找個由頭讓他告老還鄉。”
葉清柔嗯瞭嗯,贊嘆道:“你這般懂事,本宮欣慰得很,隻是你說,那位怎就沒你通透,非要跟本宮爭個你死我活呢?”
葉清柔說得輕巧,似乎提及的隻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這樣的事,葉清柔說得,男子卻一個字也聽不得。
男子像啞巴似的閉緊嘴巴一言不發,葉清柔撐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室內一時靜謐到幾乎讓人覺得窒息。
過瞭許久,葉清柔像是終於想起腳下還跪著一個人似的,懊惱地拍瞭拍自己的額頭才說:“瞧本宮這記性,一時失神竟是忘瞭皇上還跪著,你趕緊起來吧,省得明日行走不便,旁人又該揣測,是不是本宮伺候不周瞭。”
葉清柔的話音聽起來溫溫柔柔的,仿若是真的在擔心男子。
可看到跪瞭太久的男子站起來時的踉蹌,眼底卻閃過瞭一絲意味不明的快意。
就算是明知道眼前之人並非是自己痛恨的人。
可哪怕隻是看到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如今隻能在自己的面前受到折辱,她也覺得痛快非常。
男子勉強站穩後遲疑瞭一下,看瞭一眼也清柔的表情還算平穩,糾結瞭半晌才小聲說:“娘娘,地道裡的那人今日醒瞭一次,雖身上沒什麼力氣,可嘴裡卻不幹不凈極瞭,還口口聲聲說是要見娘娘,看守的人不敢動手,隻能任由人這麼醒著,您看要怎麼處置才好?”
男子說得隱晦,葉清柔的臉上卻驀地覆上瞭一層冰霜。
她垂眸輕笑。
“竟醒瞭不成?”
那樣烈性的毒藥換做常人早就一命嗚呼瞭。
可那人卻還能吊著一口氣撐到現在,可見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這樣的話的確不假。
葉清柔緩緩呼出一口氣壓下瞭眼底陰霾,淡淡地說:“既是想本宮,那就去見上一面也無妨。”
她宛若嘆息似的唉瞭一聲,幽幽道:“畢竟不管怎麼說,本宮與他,到底還是有幾分夫妻情分在的。”
男子聽見這話不寒而栗,全身的寒毛幾乎都在瞬間豎起。
葉清柔擺手示意他下去,過瞭半個時辰,她才在宮人的簇擁下回到瞭自己所居的宮殿。
葉清柔住的宮殿,名為萬春宮。
除瞭皇上在的勤政殿,這就是最為奢華的一處宮殿瞭。
這也是葉清柔被封為皇貴妃的時候,宣帝為表寵愛特意擴建的。
宮中內外皆知萬春宮極盡奢靡,卻不知道,在萬春宮深處,藏著一處隱蔽的密道。
明明已經是深夜瞭。
葉清柔回宮後,卻不急著梳洗睡下。
她讓殿中伺候著的宮人都退下,坐在瞭梳妝臺前,慢悠悠地拿起瞭梳妝的物件擺弄。
她心情頗為不錯地給自己補瞭一個精致的大妝,換瞭一身精挑細選的宮裝,然後才儀態款款地走到內殿後,拿開瞭掛在墻上作為裝飾的古畫。
古畫被拿開,墻壁表面看起來有不明顯的突起。
葉清柔輕車熟路地把擺在多寶架上的一個青瓷花瓶朝著左邊轉瞭三圈,又摁瞭一下墻上掛著的燭臺。
然後原本不起眼的墻壁從中間緩緩裂開,露出瞭一條幽森的通道。
葉清柔很快就適應瞭眼前的黑暗,隨手拿起瞭一盞燃得正明亮的燭火,邁步走瞭進去。
片刻後,葉清柔終於見到瞭那個她睡夢中都恨不得讓他去死的人。
若是有熟悉宣帝的人在此,見此情景必然會驚呼出聲。
眼前之人雖然通身狼狽,可那張臉明顯就是宣帝!
皇傢的基因都不差。
宣帝雖在眾皇子中不起眼,可也是生得儀表堂堂。
隻是往日看著還算體面的人,此時一身血污狼藉,雙腿更是以一種令人看瞭就毛骨悚然的詭異角度扭曲著。
似乎是聽見瞭葉清柔的腳步聲響,原本已經沒瞭什麼力氣的宣帝艱難地抬起瞭頭。
看清瞭來人,他更是怒火中燒地破口大罵瞭起來。
“毒婦!賤人!”
“你竟然還敢來見朕!”
他情緒激動之下掙紮著想站起來。
可一時忘瞭自己的處境,噗通一下就從簡單鋪就的床板上滾瞭下來。
堂堂帝皇,就這樣毫無尊嚴地跌到瞭滿是塵土的地上。
本就不堪入目的形容頓時變得更加狼狽。
因為距離近瞭,葉清柔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因長久未曾梳洗,以及傷口糜爛後散發出的惡心臭味。
葉清柔沒遮掩眉眼間的嫌棄,用精致的手帕捂著自己的鼻子往後退瞭一步。
宣帝艱難抬頭時正好看見這一幕,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炸瞭起來,落在葉清柔身上的眼神恨意勃發,幾乎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粉身碎骨。
要早知道這女子心腸這般狠毒,他早些時候就該一瞭百瞭地瞭結瞭她!
仿佛是猜到宣帝想說什麼,葉清柔嬌滴滴地笑出瞭聲。
她說:“皇上可是在想,當初為何不直接殺瞭我?”
宣帝狠狠咬牙,沒回答葉清柔的話,脫口而出的又是一句惡毒咒罵。
葉清柔不痛不癢地揉瞭揉白皙小巧的耳朵,在宣帝不遠處的一張椅子上緩緩落座,慢悠悠地說:“隻是今日淪為階下囚之人是你,皇上心中再如何懊惱動怒,那也是動不得我半分瞭。”
換做幾個月前,葉清柔的性命還把持在宣帝手中,她不得不對宣帝婉轉求生。
可如今……
她為砧板宣帝為魚肉。
形勢不同瞭,結果自然也不同。
宣帝再怎麼叫囂,也隻能如此瞭。
葉清柔恍惚想起瞭幾個月前的事兒,聽起來口吻似乎還有些遺憾。
“說起來,我其實沒想過和皇上鬧成這樣的。”
“若不是皇上欺人太甚,逼我至絕境,我也不會做這樣的事的。”
葉清柔幽幽嘆息,苦笑道:“說到底,皇上有今日境地,還是您親自逼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