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璃七十一
別人或許祁驍不知道。
但是這個叫衛忠的,祁驍還當真有幾分印象。
這人本是讀書人出身,往上扒拉三代都是捧著筆墨掉書袋的好手。
按理說,衛忠也應走上父輩們的老路,一心科舉考取功名。
可衛忠本人的運氣實在是不怎麼樣。
他剛剛考取舉人時不過十三,理應是春風得意的好時候。
可不湊巧,他傢中老母親因病去世,不得已報瞭丁憂,沒能在當年繼續往上。
守孝三年過,十六歲下場,卻在趕考途中遇上瞭山匪作亂,若不是陪讀小廝忠心護主,再加上途中遇上有人相救,說不定命也要交待在那兒。
這麼一耽擱,衛忠又錯過瞭一年的春闈。
等到他終於要能再次下場的時候,大褚亂瞭。
祁琮帶著眾多心腹遷都宿城,京中權貴人人自危,原本定在京城舉行的春闈自然也就不瞭瞭之。
接連三次上場不順,衛忠的科舉之路幾乎陷入瞭絕境。
他本是埋頭苦學隱忍著等機會,結果命運多舛,沒能等到春闈再開,反而是等來瞭外敵入侵。
衛忠雖是個文人,可到底是讀過書看過兵法的,心中溝壑遠勝常人。
傢鄉受亂無人可保,他索性一咬牙就頂住瞭壓力,和幾個不名不見經傳的小將撐起瞭大局,甚至還借機和北漠打瞭兩場小范圍的勝仗,在祁驍帶兵突襲的時候,暗中提供過路線和糧草,屬於很早就投誠到祁驍這裡的人。
祁驍知道這人的時候,甚至還和鐘璃笑過書生被逼到瞭極致,上瞭戰場也是駭人的。
他也沒想到,衛忠竟然還和寇傢有聯系。
寇傢可是京中的老牌世傢,祁琮在時,也不得不給兩分薄面。
如今的寇傢雖不必從前,可到底也是正經的老牌勛貴,內裡底蘊並非常人能見。
看似不起眼的衛忠能和寇傢嫡出千金拉扯上關系,的確是祁驍不曾想到的。
似乎是註意到瞭祁驍的意外,夜林一臉復雜地嘆氣,三言兩語說清瞭其中原委。
原來當年在山道上從山匪中救瞭衛忠性命的人,正是外出進香的寇傢嫡女寇瑩瑩。
兩人相識本是機緣巧合。
可衛忠當時受瞭傷,走投無路之下實在是無處可去。
寇瑩瑩見瞭心生不忍,索性就以傢中缺個賬房先生的名義把人帶瞭回去。
寇瑩瑩外祖傢乃是經商世傢,並無太多世傢貴族的偏見。
得知衛忠是個讀書人,對他也多有抬愛,甚至在管賬之餘,還幫著衛忠找瞭當地最有名的書院,作保讓衛忠得以繼續進學。
衛忠在寇瑩瑩外祖傢的庇護下過瞭幾年輕松日子,慢慢地也就和寇瑩瑩互生愛慕。
隻是寇瑩瑩在寇傢再不得寵,也是寇傢的嫡出千金。
以衛忠當時的身份難以相配。
衛忠得到瞭寇瑩瑩外祖傢的認可,並許下承諾,隻要來年春闈摘下魁首,就必當請求皇上賜婚,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將寇瑩瑩迎娶過門。
春闈前夕,衛忠從寇瑩瑩外祖傢出發返鄉。
結果沒能趕上春闈不說,還遇上瞭外敵突襲。
再後來的事兒,祁驍就差不多都知道瞭。
祁驍聽完神色也有些微妙。
他皺眉道:“寇瑩瑩被接回京,還三番兩次尋死,衛忠可知曉?”
得知衛忠行事後,再見瞭本人發現此人心中有過河,辦事有章程,祁驍當時就做主將人提拔成瞭一方太守。
隻是衛忠受封之地並不在京城,距離甚遠。
寇傢有意隱瞞消息,衛忠不知道也是有可能的。
夜林為難地皺皺眉,苦笑道:“心上人被強行送回瞭京城,他又怎會不知?”
“隻是婚姻大事,往往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和寇瑩瑩雖兩情相許,可到底是不曾定下婚約,如今寇瑩瑩的親爹執意要送寇瑩瑩進宮,他一個無名無份的外男又能做什麼?”
事實上,寇瑩瑩在京中尋死覓活。
衛忠在任地也過得百般煎熬。
若不是大臣不得輕易離開直轄地,又或者是他和寇瑩瑩間有婚約作證,衛忠估計都要吐著血上京來找祁驍做主瞭。
夜林說得唏噓不已,祁驍聽得不住發笑。
“你怎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樣的細枝末節都能說得娓娓道來,可見夜林的確是花心思去打聽瞭。
夜林聞言苦哈哈地咧嘴,意味不明地幽幽嘆氣。
“屬下一是痛心有情人不得相守,二是憂心自己下半輩子的幸福,實在不敢馬虎。”
萬一他遺漏瞭什麼,祁驍真的要割他身上的寶貝疙瘩來做抵,他跟誰說理去?
祁驍被這話氣笑瞭,隨手抓起一支筆砸到瞭夜林身上。
“朕看你當太監總管別的沒學會,油嘴滑舌倒是練得登峰造極。”
夜林討好地嘿嘿一笑不說話。
祁驍瞇著眼睛想瞭想,招手示意他走近些,在他耳邊低聲說瞭幾句。
夜林眼底微微生亮,忙不迭地連連點頭。
“皇上放心,屬下一定把這事兒辦得妥妥當當的,保準熱鬧!”
祁驍笑瞭。
“熱鬧就好。”
他就怕不夠熱鬧呢。
夜林按祁驍的吩咐去搞事情瞭。
關於皇上同意選秀的事情在短暫平息幾日後,也終於再度掀起瞭輿論的高峰。
看著再度提起此事的眾人,祁驍心情不錯地笑瞭。
“若朕記得不錯,按制選秀應是在來年開春進行,此時尚是夏日,諸位卿傢可是心急瞭?”
祁驍說得是不錯。
可很多事情,遲則生變。
祁驍這會兒看著是好說好商量瞭。
可等到來年開春,皇後娘娘腹中胎兒說不定都呱呱墜地瞭。
若是生下個公主還好,要是再生個皇子,皇後的位置坐得越發穩當,他們傢的女兒進瞭宮,又怎會有和皇後抗衡的機會?
萬一祁驍又變卦瞭可咋整?
祁驍好不容易才松口同意選秀,心懷不軌的大臣們自然不願放過眼下的大好時機。
有相同心思的人對視一眼,心下稍定。
不一會兒,就有人站出來說:“按規矩是應如此,隻是皇上如今後宮空虛,再耗費上半年時光不合宜,依臣所見,不如先暫緩各地閨秀上京待選的時間,先將京中適齡合適的女子篩選一番,選幾個合乎皇上皇後娘娘心意的女子先行進宮侍奉,其餘的等到開春再按例選拔不遲。”
祁驍要笑不笑地看瞭一眼說話的人,問其餘人。
“你們也是這麼想的?”
不少人跟著附和。
祁驍想瞭想,點瞭點頭。
“如此也好,這樣,三日後皇後會舉辦一場賞花宴,借此將各傢適齡閨秀帶進宮,先由皇後過目,別的回頭朕與皇後商議後再說。”
祁驍能這麼好說話出乎人的預料。
但是接下來的局面卻是讓人欣喜若狂。
堂下無數人大聲唱喏皇上英明,祁驍高坐上首無聲冷笑。
三日後的賞花宴,就此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