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你說什麼!”
前一聲不敢置信,後一聲尖銳憤怒。閃舞
周寡婦不敢看李成弼,雙手撐地,往旁邊挪瞭挪,才敢吶吶開口,“我……周嬤嬤來找我,我同意瞭。”
李成弼的臉色難看至極,“你同意瞭?你同意什麼瞭?!”
“我同意……把孫子過繼給周傢……”周寡婦舔瞭舔嘴唇,抬頭看李成弼,看到李成弼鐵青的臉,瑟縮瞭一下,“兒……兒子,你還年輕,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兒子,這個……這個就當可憐周傢,給、給他們吧,啊?”
李成弼瞪著周寡婦,殺人的心都有瞭。
他這邊什麼都準備好瞭,原以為十拿九穩,能逼的周傢低頭,以後李宅自己真正的當傢做主,誰知道,事情竟壞到自己親娘手裡!
他怎麼不怒,怎能不慪氣!
孩子他可以不要,他還年輕,以後想生多少都有。
他要的是周傢的態度!
是周傢低他一頭,就算周小姐有萬貫陪嫁,那也是他李傢人,他身為李傢子說什麼就是什麼!李傢一傢之主的尊嚴不容周傢輕視!
可他親娘在做什麼?
居然背著他跟周傢談妥瞭……
他們談妥瞭,他親娘還瞞著他!看著他上躥下跳跑來公堂叫囂,這讓縣太爺和一眾衙役怎麼看他?傳出去,他李成弼還怎麼在金水鎮立足?
還有什麼臉面……
他娘還嫌他丟的人不夠嗎?!
他娘這是要逼死自己的親兒子嗎?
李成弼的一雙眼眸赤紅的幾乎能滴出血。
周寡婦瞧瞭兩眼,嚇壞瞭,忙從懷裡掏東西,“兒子,你別、別生氣,你想要兒子,咱、咱們……我把銀子還給周傢,你再告,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哈哈……
李成弼捂著胸口,隻覺一股血氣在胸口翻騰,幾乎忍不住嘔出來。
他沒再看周寡婦,轉頭朝縣太爺磕下頭,頭貼在地上,隻覺恥辱至極,“大人容稟,學生……不知傢母已與周傢人談妥,是學生失禮瞭。學生……撤訴。”
縣太爺瞧見他那失望至極的模樣,再看眼一旁不知所措的周寡婦,勾瞭勾唇角,驚堂木重重拍下,“退堂。”
“恭送大人。”李成弼道。
周寡婦忙垂下頭。
縣太爺起身,走瞭兩步,又轉頭對李成弼道,“你已無功名在身,學生二字,以後用不得瞭,切記。”
“……是。”李成弼身子一僵,應聲。
師爺看著李成弼搖頭,幾個衙役面面相覷,等縣太爺與師爺離開,一個衙役用板子捅瞭捅李成弼,“李秀才,咱們這一大早的就跑來給你升堂,你這……耍我們玩呢?”
李成弼被捅的身子往一旁歪瞭歪,周寡婦忙扶住兒子,對那衙役道,“誰耍你們瞭?我兒子還被你們打瞭……”
“喲,李秀才他娘,你自己兒子沒瞭功名,還要來告自己嶽父,一個嶽父半個爹,狀告長輩的,不打他打誰?”
“什麼秀才,沒聽咱們縣太爺說嗎?他已經沒有功名在身上瞭,屁的秀才!”
一群人哄堂大笑。
“先前靠著文傢,再靠周傢,你小子可沒少在哥幾個面前耀武揚威,怎麼,今兒個蔫兒瞭?”
“他現在不過是個白身,有周傢撐著還好,反而不怕死的告周傢,嘖嘖……”
“噯,你們說,這小子到底是周傢的女婿還是入贅周傢的贅婿?”
“這還用問嗎?吃住都是周傢的,現在生的兒子也姓周,肯定是贅婿瞭……”
滿堂又傳來笑聲。
李成弼卻垂著頭,一句話都沒說,低垂的眉眼隻看到睫毛蒲扇,看不清眸底的情緒,隻一雙垂放在袖筒子裡的手,指甲掐入掌心,用力之大,整隻胳膊都在微微顫抖。
周寡婦撲過去,“周傢小姐是我們李傢明媒正娶、八抬大轎……”
“得瞭吧,周寡婦。別人不知道,咱們哥幾個還不知道嗎?李傢壓根就沒錢娶親,聘禮都是人傢周傢送去的,怪怪,這可不就是周傢下聘給李傢,把李傢少爺娶進周傢瞭嗎?”
“哈哈……”
一群衙役笑的前俯後仰。
李成弼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緩緩抬起頭,眾衙役看到他眼睛的時候,都是一怔,笑聲戛然而止。
李成弼攥著手,瘋狂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視一圈,恨聲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我李弘載有本事一路考到秀才,你們焉知我十年後不能再考秀才、中舉人、進殿試、點狀元!”
眾人面面相覷。
還是一個年長的衙役見李成弼神情不對,忙出來打圓場,“小哥莫生氣,咱們隻是嘴欠,沒有別的意思,再個……”
他走過去,湊到李成弼耳邊低語瞭幾句,“都是討口飯吃,還請小哥不要放在心上。”
然後,朝眾人擺瞭擺手,“散瞭散瞭,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撇撇嘴,將木板放回原處,一個兩個接踵離開大堂。
周寡婦拉著李成弼也往外走,李成弼任周寡婦拉著,木然的往外走著。
出瞭大堂,順風傳來前面小堆衙役的嗤笑聲,“就他,還準備十年後再考……也不想想,周舉人的手段,這會兒能不讓他考,十年後會讓他考?”
“就是……哈哈……”
“小聲點,人還在後面呢?”
“怕什麼?”
“小心點總是好的,萬一人傢將來有什麼際遇呢?”
“說的是,人傢好歹是讀書人,年紀輕輕就能過五關斬六將考上秀才,說不定十年後有瞭好際遇,還真能那什麼……”
“行瞭行瞭,他就是考上還能難為到咱們哥幾個?十年後的事十年後再說……”
“哈哈,說的是,今兒個有錢瞭,哥幾個去喝兩杯?”
“走走……”
……
一群人的對話,被李成弼母子聽瞭個徹底。閃舞
周寡婦忐忑不安的看著李成弼,“兒子,他們一定是胡說的,周傢咋會不想讓自己的女婿中舉,你……”
“夠瞭。”李成弼淡聲道。
周寡婦還在說,“你別多想,他們不都說先成傢後立業嗎?你先跟周小姐生幾個兒子,再拿著周傢的銀子多讀點書,到時候再去考,一準兒……”
“我說夠瞭!”李成弼陰冷的看著周寡婦。
周寡婦一噎。
李成弼抬腳往前走去。
“兒子……”周寡婦忙追過去。
李成弼閉瞭閉眼,頭也不回,壓抑的冰冷聲音下是將要爆發的怒火,“你離我遠一點,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周寡婦頓住腳步,囁嚅道,“我……”
“滾!”
周寡婦委委屈屈的看著兒子飛快的走遠,咕噥道,“我這還不是為瞭你好,咋就怨上我瞭……”
離開縣衙,周寡婦一路往回走,看到路邊的餛飩攤,花幾個銅板去要瞭一碗,邊吃邊吐槽,“這味道真難吃,還不如傢裡的廚子做的好吃……”
說的攤主黑著一張臉,“老太太覺得不好吃,去別傢。在這裡影響我做生意是幾個意思?砸我的攤子嗎?”
周寡婦撇撇嘴。
旁邊就有人嗤笑,“這餛飩攤連十文飯館的女東傢都說好吃,特意請瞭大叔過幾日去十文飯館開張呢,你這老太太好不會吃……”
十文飯館?
周寡婦一愣,“是蘇傢那個三丫頭開的?”
“什麼三丫頭?那是蘇三姑娘,人蘇三姑娘是跟文傢少爺合夥開的……”
周寡婦的神色恍惚瞭一下,想到自己兒子與蘇木槿先前是有婚約的,要是沒有退親,蘇木槿的還不是他兒子的?他兒子的不就是他們老李傢的?老李傢的不就是她的!
唉。
早知道蘇傢三丫頭有這本事,她當初就不那麼著急跟蘇傢退親瞭。
真是可惜。
太可惜瞭。
……
李成弼與周寡婦分道揚鑣後,直奔周傢。
守門的小廝攔住不讓他進,他冷著臉說有話問周舉人。
小廝跑去稟告瞭,周舉人冷笑道,“隻有我周傢休他的份,想休我女兒,下輩子吧。”
小廝原話轉告瞭,李成弼咬著牙道,“合離也行,宅子給我,傢產我要一半兒。”
周舉人嗤笑,“做夢,滾!”
李成弼被攆出周傢。
臨走,被小廝啐瞭一口,“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什麼人啊!差點害死我們傢小姐,還想休妻,合離還想要小姐的嫁妝,呸!”
李成弼怒氣沖沖回瞭李宅,叫人做瞭飯菜送進書房,可他左等右等,等瞭半個時辰也沒見有飯菜送進來,甚至連下人的說話聲音都沒聽見。
等他出來找人,周宅的管傢才告訴他,“老爺有令,姑爺既然不願意跟我傢小姐過日子,那就哪來的請回哪去,這宅子是我們周傢的,還請姑爺……不,是李少爺今日之內搬出我們周宅。”
李成弼愣住,“你說什麼?”
周傢管傢將話重復一遍,態度高傲不復先前的和順恭敬,“冬日天短,這會兒出城還能尋到牛車回十八裡寨,再晚,可就抹黑也隻能步行回去瞭。”
李成弼臉色鐵青。
周傢管傢並未將他鐵青的臉色看在眼裡,說完話轉身叫瞭兩個小廝進來,“盯著李少爺收拾行禮,既然他不想當我們周傢的女婿,屬於咱們周傢的東西,一針一線都不能帶走。”
“是,於管傢。”兩個小廝對視一眼,看向李成弼的目光滿是鄙夷。
李成弼氣的渾身發抖。
“你們……”
“李少爺身上這件棉袍是我們傢小姐吩咐玉衣軒做的吧?走的時候記得換下來,值二兩銀子呢。”
“這麼貴?”
“可不嗎?當時玉衣軒的人送來的時候,我還眼熱瞭許久。”
“誒,你說趕明兒這些東西,咱們能不能求個賞拿來穿……”
“我也有這個想法,咱們回頭找找於管傢……”
“成,一塊兒去。”
兩人旁若無人的談論起李成弼的東西,李成弼又氣又怒,一句話都說不出。
等他怒氣上頭,真的轉身去收拾東西時,兩個小廝在一旁一眼不錯的盯著,看他拿出包袱皮,嗤笑,“這是我們周傢的……”
李成弼收拾衣裳,兩人嗤笑,“我們周傢的錢買的……”
李成弼拿筆墨紙硯,兩人嗤笑,“我們周傢的錢買的……”
李成弼拿書,兩人嗤笑,“我們周傢的錢買的……”
李成弼悲涼的發現,整個李宅,除瞭掛著一個李宅的牌匾,什麼都不是他的!
對著兩個小廝滿是鄙夷不屑的嘴臉,他呵呵冷笑,回頭看瞭一眼書房那一架子他收集來的書,和書桌上那一整套他愛不釋手的筆墨紙硯,再看看舒適的讀書環境,閉瞭閉眼。
良久,才從胸口緩緩吐出一口氣。
然後,轉身,甩袖離去。
兩個小廝對視一眼,眸底含著笑意,一路跟著李成弼出瞭掛著李宅的周宅,才出手攔住李成弼,“李少爺,你是不是忘瞭什麼?”
“滾開!”李成弼冷喝。
兩個小廝臉色一變,連表面的客氣也不維持瞭,一口唾沫啐瞭過去,正吐在李成弼胸口,“給你三分臉你真當自己是個少爺瞭!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看你自己是個什麼德行!”
“別跟他廢話,讓他把身上的棉袍脫瞭,二兩銀子呢!”
李成弼怒不可遏,“你們別欺人太甚!我是你們傢小少爺的親爹!”
“呸!我傢小少爺姓周,你算老幾!趕緊脫……”
“他不脫,咱們幫他脫……”
兩人搓搓手,上去扒著李成弼要脫他的袍子,剛解開一個扣子,就聽斜地裡沖出來一個婦人,手中拿著一把鐵鍁,“你們幹啥?幹啥?放開我兒子!放開我兒子……”
“哎呦我的娘誒,這哪裡來的瘋婆子……”
“這、這不是周寡婦嗎?咋這副德行?跟被人那啥瞭……”
李成弼驀然一記狠眼看過去,小廝心口一緊,沒說完的話頓住。
周寡婦撲過去,護在李成弼跟前,“兒子,你沒事吧?”
李成弼深吸一口氣,“娘,你身上不是有銀子嗎?給他們二兩銀子,就當我買下身上這身棉袍瞭!”
“啥?幹啥給他們銀子?”周寡婦不解的扭頭看李成弼。
李成弼怒,“幹啥?你說幹啥!這宅子是人傢周傢的,周傢要攆我們走!”
“老太太,還是我來跟你說吧。李少爺跑去說不跟我們小姐過日子瞭,要合離,要這宅子和我傢小姐嫁妝的一半兒,我們老爺決定不要這個女婿瞭,你們娘倆哪來的回哪去,我們周傢花錢買的東西都要留下,一個都不能帶走,想帶走就掏銀子!”
周寡婦不明所以,“兒子,他、他說的是啥意思?”
“啥意思?就是攆你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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