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食肆經營日常》
眠微/文
本文於2023/10/25首發於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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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日時節,天漸漸熱瞭起來。大景都城雲安城內,道旁高大的槐樹濃鬱油綠,投下一片片寬闊的樹影。樹梢偶有鳥雀啁啾,一派生機。
這一日時辰尚早,崇安坊還在宵禁之中。放眼望去,隻街道上零星幾傢食店茶肆開瞭門,燒起瞭爐火。
坊門未開,等著出門的人們便三三兩兩駐足食店或是小食攤鋪前,隨手買一些新鮮出爐的早食。若是不急的,還可以悠哉悠哉在店裡坐下,慢悠悠地用一碗熱騰騰的湯面。
崇安坊距離都城中軸線不算太遠,地段不錯,居住於此的人也甚多。不論是小型的食店,還是略大的酒肆,都應有盡有。
而其中的俞傢食肆,算是坊內經營得最聲勢浩大的一傢瞭。
俞傢世代既是掌廚好手,又極具經商頭腦。他們靠著經營食肆起傢,在京城各坊開瞭不少分店。俞傢財大氣粗,把每傢分店都裝潢得極其富麗。
崇安坊的這傢酒肆是三層的建築,每一層都設有單間與散座,舒適又寬敞。由於俞傢生意興隆,給出的工錢也毫不吝嗇,因此總有不少人想去那裡謀個差事。不過俞傢自打數月前聘來瞭一位名叫陳讓的廚子,又雇瞭幾名幾位店小二後,便再沒有招過人瞭。
這個時辰,俞傢食肆還未到開門的時辰,不過小二們已經三三兩兩忙瞭起來,打掃食肆內外,燒水熱鍋。
薑菀挎著籃子,正巧從食肆門前經過。食肆的幌子迎風招展,她丁香色的衣裙也被風輕輕拂過。
正在清掃門前灰塵的店小二看清瞭她的模樣,面上神色微微一滯。
薑菀抬眸,恰好遇上他的目光。
晨曦微光裡,她盈盈立在那裡,神色恬淡,眸光澄澈。
被她那樣望著,店小二有些不自在。明明她的目光平靜如水,並不曾夾雜一星半點別樣的情緒,可他還是忍不住憶起往事。
“二娘子這些日子……如何?”
薑菀莞爾一笑,頷首道:“我一切都好。”
店小二看向她手臂上挎著的竹籃,裡頭空空如也,想來是正準備出門去采買些蔬果米面。
他訥訥地還想說些什麼,卻聽得不遠處傳來開坊的鼓聲。
薑菀循聲望過去,便道:“我有事,先走瞭。”
待她轉過瞭身,店小二才慢慢抬眼,目送著那道身影走遠,不由得輕輕嘆瞭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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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薑菀再度回來,籃子裡已經裝瞭不少東西。
她掂瞭掂這有些沉甸甸的籃子,心中默默盤算著這些食材大約夠幾日的分量。算罷,她抬頭看著天邊初升的朝陽,心中的陰霾被稍稍驅散瞭一些。
回想起幾日前的離奇經歷,薑菀至今仍覺得猶在夢中。
身為現代美食博主的她一覺醒來,便發覺自己躺在瞭一間陌生的屋子裡。周圍的佈置簡單而陳舊,且處處都充滿古樸的氣息。而她則臥病在床,頭疼欲裂,渾身虛弱。
醒來時,身邊坐著一個小姑娘,雖已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手卻依然牢牢抓住她的衣袖。薑菀環顧四周,有些茫然。
緊接著,腦海中走馬燈似的掠過瞭許多畫面,有許多零碎的記憶紛至沓來。薑菀捂住額頭,在翻湧不息的思潮中,被迫接受瞭一個不可置信的事實。
她,大約是穿越瞭。
這個晴空霹靂震得薑菀半晌回不過神來。明明昨晚她還在社交平臺上傳瞭最新一條美食動態,怎麼一覺醒來就來瞭這麼一個地方?
她試著狠狠掐自己確認這是不是幻覺,然而緊接著,頭部劇痛襲來。薑菀閉上眼睛,感受到自己似乎與這個身體慢慢融合在瞭一起。
“阿姐,你還難受嗎?”耳邊傳來擔憂的聲音,薑菀艱難地睜開眼,慢慢坐起身來。等頭暈的勁兒過去,眼前恢復清明,她才看清小姑娘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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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罷,理智回籠,薑菀開始不動聲色地與她說話。雖說腦海中已經有瞭記憶,但穩妥起見,她還是要問一問。
從小姑娘稍顯稚嫩的話語裡,她再度確認瞭自己擁有的一些記憶和瞭解的信息。
這具身體的主人叫薑菀,是個十七歲的少女。而小姑娘便是她的幼妹薑荔,今年十三歲。
她們的爹娘——薑氏夫婦在幾個月前相繼過世,給兩個孩子留下瞭位於都城崇安坊的這處院落和一傢瀕臨破敗的小食店。
薑父白手起傢,憑借著一手嫻熟的技藝開辦瞭薑傢食店,與夫人辛勤勞碌,在坊內逐漸聲名鵲起。他們為人和善,誠信經營,因此口碑不錯。薑傢靠著這門生意賺到瞭錢,雖不能算富庶之傢,日子過得倒也舒心。
薑菀雖年長於薑荔,但其實她序齒第二,上頭原本還有個姐姐,隻是那位長姐八歲時因一場急病夭折瞭。喪女之痛讓薑氏夫婦飽受打擊,他們隻能強忍悲痛,悉心撫養好餘下的孩子。
然而命運卻不曾眷顧這一傢人。一日薑父上山采果子時不慎從山坡上摔瞭下去,回瞭傢後便開始昏迷不醒。薑母為瞭照顧他,難免無暇顧及生意。店裡便隻能靠著薑父早年收的徒弟陳讓和幾個店小二勉強維持現狀。
好景不長。那陳讓見薑父身染沉疴後,生意一落千丈,絲毫不顧念師父的教導之恩,滿心都在謀劃著換個地方高就。恰好俞傢食肆的人瞄上瞭他,願意付雙倍工錢請他來掌勺。陳放趁機提出瞭離開。
沒瞭廚師後,幾個店小二的身契正好也到瞭期,他們斟酌著形勢,終究還是不願續約,相繼離開瞭。其中一個便是如今在俞傢食肆當差的那位。
如此一來,薑傢隻剩下瞭兩個人。一個是早年薑傢買來負責燒火劈柴、采買食材的奴仆周堯,一個是平日照顧幾個孩子起居的婢女思菱。多年來,兩人與薑傢已不僅僅是主仆關系,更添瞭幾分同甘共苦的親情。
薑菀懂事後跟著父親學瞭些手藝,隻是她從前貪玩,加之習慣瞭萬事依賴父親,學起來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因此廚藝不夠純熟。但父親重病後,為瞭減輕母親的後顧之憂,她不得不硬著頭皮走進瞭庖廚。
然而做出的菜品到底沒法與從前相比,生意愈發慘淡,入不敷出。
薑父吃瞭多少藥也沒能好轉,最終回天乏術,溘然長逝。薑氏夫婦伉儷情深,薑母經受不住這一打擊,身子很快也一落千丈,沒過多久也就跟著去瞭。
處理完雙親的後事,薑菀接過瞭傢中的擔子。雖然有周堯和思菱幫襯,但依然困難重重。
她穿過來時,恰逢原身在多日勞累後不慎受瞭風寒,連著幾日高熱不退,險些救不回來,食店也因此歇業瞭許久。她臥病在床期間,傢中所有的瑣事都是周堯和思菱在打理。
周堯是個沉默本分的少年,比薑菀還小瞭兩歲。當初薑母買下他,便是看中他能吃苦又老實,且他雖然話少,卻有雙巧手,能做不少生活中的常用工具。而思菱則略大一些,性子也更活潑,雖不通工具制作,卻於繪畫上有些天分。在薑菀病倒期間,她時常靠著簡筆畫哄著哭泣的薑荔。兩人各有所長,對如今的薑菀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好隊友。
薑菀的穿越,讓這具身體重新活瞭過來。她蘇醒後,焦心瞭多日的周堯與思菱這才長舒瞭一口氣,頓時覺得有瞭主心骨。
又吃瞭幾日藥,薑菀才算是徹底痊愈,身上也有瞭力氣,可以出門走動瞭。
在這樣清貧拮據的情形下,她必須要想辦法讓自己和身邊的人生存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讓食肆重新開張。
思及此,薑菀低頭看著籃子裡的東西,稍稍思索片刻,很快便想好這幾日可以做哪些吃食瞭。
作為美食博主,恰好又穿越到瞭這樣一個需要廚藝的時刻,或許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吧。
她病後還有些疲憊,待走回傢中時,不由得喘瞭幾口氣。店裡依然是關著門的,薑菀走到瞭食店旁的一扇門前扣瞭扣,說瞭聲“是我”,很快門便開瞭。
周堯正拿著掃帚清理著院子,一張臉紅撲撲的都是汗,他抹瞭抹臉,露出一個憨厚的笑:“二娘子,你回來瞭。”
薑菀排行第二,因此周堯一直老老實實喚她二娘子,而思菱因著貼身服侍的緣故,又與薑菀同為女性,私下便會更親近地喚她“小娘子”。
“小堯,若是累瞭便歇歇吧。”薑菀反手把門關好,向他道。
周堯點頭,笑瞭笑道:“多謝二娘子關心。”
薑菀沖他笑瞭笑,便徑直往後院去瞭。
剛進院子,便有一個黃色的身影直往她身上撲,尾巴搖得歡快不已。
“蛋黃!”她下意識退後瞭一步。
被制止的狗嗚咽瞭一聲,被迫剎住步子,趴在瞭地上。它用一對烏溜溜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薑菀,似乎有些不理解為何主人不讓自己親近她。
薑菀緩瞭一口氣。
這便是她穿越後又一個新奇的體驗。根據記憶,這條名叫蛋黃的狗自小便被薑傢撿來收養,至今已經養瞭四年瞭。它尤其依戀薑菀,總是喜歡往她身上蹭。然而現代時,薑菀不曾養過狗。因此,她面對蛋黃的熱情攻勢總會緊張。
看到蛋黃滿腹委屈的模樣,薑菀猶豫瞭一下,鼓起勇氣伸手摸瞭摸它。
蛋黃的眼睛一下就亮瞭起來。
如此可愛的模樣讓薑菀忍不住莞爾。她陪著蛋黃玩瞭一會,這才起身去瞭自己平日起居的臥房,見薑荔正在安靜地睡著。
薑菀唯恐吵醒瞭妹妹,便悄悄退瞭出來。
院子裡晾瞭不少洗幹凈的衣裳,正滴滴答答滴著水。薑菀正到處找著思菱,便見眼前一片衣角被人掀開,思菱從後面探出頭來:“小娘子回來瞭?”說著便麻利地從衣裳後鉆瞭出來,又去倒瞭茶水。
原本采買食物一直是周堯日常做的事,但美食博主的職業本能讓薑菀更習慣自己親自挑選。鑒於她大病初愈,百般說服之下,兩人才勉強放心讓她去。
院裡樹下有一張小小的石桌,兩人在桌旁坐瞭下來,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薑菀撥弄著籃子裡的東西:“今日的菜很是新鮮,中午可以做幾樣清淡爽口的菜。”
思菱有些擔憂:“小娘子身子才好,這下廚頗費精力——”
“無妨,我沒什麼大礙瞭。”薑菀寬慰道,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周堯的聲音,語氣憂急:“二娘子,祝傢的人來瞭!”
一旁的思菱聞言,騰地站起身:“前些日子小娘子病著的時候,他們也來過一次,催我們快些交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