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青提茉莉飲

作者:眠微 字數:3063

當啷一聲,祝夫人腕上的鐲子磕在瞭冰冷的石桌上。

她皺眉:“你不是在同我說笑吧?後日可就是七月初一瞭。”

薑菀故作不解:“這半年的賃金已然結清,夫人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的意思是,下個月起不再續租瞭?”祝夫人怎麼也沒想到,她自以為板上釘釘的事情會在最後一刻突生變故。

看到薑菀坦然點頭,她頓時有些惱怒:“你這是什麼意思?那日我們不是說好瞭——”

“這賃契半年一簽,我從未說過會一直租您的房子啊,”薑菀學著那日她的口氣,“我自然可以根據賃金變化而隨時決定續不續租。”

祝夫人沉默半晌,忽然笑瞭:“你以為我會相信?阿菀,激將法對我沒用,這賃金我不得不漲,你不同意也隻能接受。因為除瞭我傢,這坊內再無人能給你提供合適的鋪面。”

她那篤定的表情在看到薑菀拿出的新賃契時破裂瞭,笑容也立刻凝住瞭,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真的租到瞭其他的房子?這不可能啊。”

薑菀道:“麻煩您今日親自驗看好房子。若是沒有問題,我們明日就會搬走。”

祝夫人猛地站起身,涼涼笑道:“阿菀,我真沒想到,你會愚蠢到這個程度,放棄在崇安坊積累的所有人氣和名聲,不自量力地搬去永安坊。你可知永安坊住的都是些什麼人?你以為憑你的那點微末本事能在那裡回本?”

薑菀並不接她話茬:“我們還要繼續收拾行李,沒有太多空暇留夫人久待。鑰匙會在明日按時送到貴府上。”

祝夫人隻覺得自己一拳打在瞭棉花上。她空自惱怒,薑菀卻一臉無所謂,完全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任憑自己好說歹說、誇大恐嚇都風雨不動安如山。她沉著臉道:“你如此不識好歹,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你可記住瞭,若是來日你後悔瞭,想再搬回來,可就不行瞭!”

薑菀微微一笑:“夫人放心,不會有那一日。”

她成竹在胸的模樣讓祝夫人心生疑竇,這丫頭為何能這麼淡定自若,難道她真的有什麼穩操勝券的法子嗎?

薑菀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樣子,讓人辨不出什麼玄機。祝夫人冷哼一聲,喝令管傢:“我們走!”

瞭結瞭房子的事,薑菀更有瞭些搬傢的實感。明日最後一天開張,她將明早的食材準備好,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同少之又少的老顧客們道個別。

*

第二日,薑傢食肆門前掛起瞭一塊新的牌子,上面寫著“最後一日迎客,進店即送冰飲”。雖說這一個月來,早食的盈利有限,但依然有少數經常光顧的客人見狀大呼遺憾。

一顆顆剝瞭皮的青提被搗成小塊,用冰鎮的糖漿沖開,再均勻地撒些茉莉花,酸酸甜甜。見大傢吃得滿足,薑芙又將昨晚熬夜寫的數張宣傳單子挨個放在客人們面前,笑道:“有緣自會相見,若是客人們有閑暇,也可待我們重新開張後再來光顧。”

薑菀揉著酸痛的手腕。沒有復印機的古代,隻能純靠人力,她昨日為瞭寫這個傳單,熬得眼睛都紅瞭,隻是不知能有多少效果。

還剩最後一張,她順手放在瞭桌上,去瞭廚房。等她再出來時,卻看到一個人正拿起那張單子,凝神細看著。

紙上沒有什麼多餘的內容,隻用最簡潔的語句陳述瞭一下事實,並且介紹瞭新食肆的具體位置和大致開張時間。薑菀還特意讓思菱勾勒瞭幾筆簡單的畫,給傳單添瞭些圖案,並畫瞭前往新店簡單的路線圖。圖文結合,更易於理解。

沈澹看罷,抬眸道:“小娘子要搬去永安坊?”

薑菀頷首。

他又將那字跡看瞭一遍,忽然問道:“小娘子曾師從哪位大儒否?”

“不曾。”薑菀搖頭。

沈澹眼底劃過一抹黯然,默然不語,隻將那張紙收好。

薑菀淺笑:“崇安坊的食肆最後一日營業,郎君要用些什麼嗎?”

沈澹道:“小娘子隨意發揮即可。”說著,他便轉身去瞭窗邊坐下,側頭看著那桌上嫩綠的枝葉。

不多時,一碗青菜瘦肉粥、一小碟豆沙花卷和一份青提茉莉飲放在瞭他面前。薑菀道:“今日這一餐,由我來請郎君吧,隻當是答謝當日之事,還望郎君成全。”

沈澹不置可否,隻笑瞭笑,握著勺子輕攪著粥。

青菜和肉都切成瞭碎末,米香和菜肉香味交織在一起,燉得很軟爛。因為是夏日,粥刻意放涼瞭一些,但依然有一定的溫度,對他來說熱乎乎的正好暖胃。

他拿起一個花卷,熱意滲進瞭指尖。

*

等薑菀忙完從廚房裡出來,發現沈澹已經離開瞭。思菱指瞭指桌子:“他沒打招呼,隻留下瞭一點碎銀。”

薑菀有些無奈:“我分明同他說瞭,不必花錢。”

思菱道:“那位郎君說,來日會去賀小娘子開張之喜,不必急於一時。”

薑菀有些懵。他的意思是自己著急瞭?可她隻是不想欠別人人情......

然而人已經走遠瞭,薑菀也無法,隻好去收拾瞭碗筷。

閉店後,薑菀清理瞭一下沒用掉的食材。她站在院子裡一眼掃過去,心頭浮起一絲迷茫。此去永安坊,前路未卜,也不知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午後,薑菀給隔壁送瞭一大盒糕點以及一些精巧的禮物,也算是感激這些年的鄰裡之情。她看到李洪時,心底依然有些不自在,不過李洪倒像換瞭個人似的,再不似從前那樣粗聲大氣,對薑菀也笑呵呵的。

等回瞭傢,薑菀又給蘇頤寧寫瞭封信,請她代為轉告薑荔搬傢的事,同時也邀請她過些時日來店裡做客。

打點完這些,就正式開始搬傢瞭。許多大件傢具前幾日便由周堯看顧著提前送去瞭新傢,今日薑菀和思菱主要把一些貼身物品搬上雇的車,再運過去。

折騰瞭一個下午,總算是把所有的東西都搬瞭過去,並且按著需要擺放好瞭。略歇瞭歇後,薑菀囑咐周堯看傢,自己帶著思菱出門去集市。

原先店裡的桌椅有不少已經破損不堪瞭,薑菀本著能省則省的原則,讓周堯將還算結實的重新刷瞭刷漆,多釘瞭幾下加固;實在沒法坐人的,就劈成木柴,先放進倉庫裡,留著燒火。

新食肆店面大瞭,能接納的人數也更多。薑菀從集市上訂瞭些桌椅、碗筷和杯盞。

她想起店裡有兩三個小隔間,靈機一動,又買瞭幾張佈簾子,想著用來作遮擋,把食肆大堂隔成散座和雅間。

添置得差不多瞭,兩人便回瞭傢,將店內好好佈置瞭一番。

每張桌上依然是放一小盆綠植,再放上幾個小杯子和備用的碗筷。隔間和通往後院的門洞掛上簾子,入口處和後頭的散座之間放瞭架屏風隔開。

周堯給蛋黃搭瞭一個小木屋,裡頭鋪上瞭軟草和舊衣裳,又裝瞭一個淺口的小水槽,裡面盛著清水。若是遇到惡劣天氣,可以將這小木屋整個搬進屋內,不至於讓蛋黃在外淋雨。

至於後面的屋舍,正房有裡外兩個隔間,薑菀與薑荔可以一人住一間。思菱不必再像從前那樣同她擠在一處,而是住在側面的耳房。周堯則住在另一間靠近院門的房子,旁邊就是庫房,他守在那裡,薑菀比較放心。剩下的空屋子,留著以後添人手的時候再啟用。

這屋子裡原本就有床榻、衣櫃、妝臺,隻需要鋪上新的被褥,掛上蚊帳便可以瞭。等佈置好傢裡,薑菀這才出門開始做又一件大事——

實地走訪。

初來乍到,她自然不能冒冒失失就開張,須得先瞭解一下坊內居民的飲食習慣、消費水平,再因地制宜,決定自傢店鋪往後的經營方向。

就這樣轉瞭一下午,眼看著便是月上柳梢頭的時辰瞭,薑菀心中還是有些沒底。坊內的食肆、酒肆不少,售賣的種類也多種多樣,她若想做出新意,並非易事。隻是這坊內居民的構成和他們的飲食習慣,恐怕需要問問住在這裡的人才能知道。

今日搬傢實在勞累,薑菀隻覺得腳酸,便打消瞭繼續看下去的念頭。回去的路上,她意外遇到瞭剛從外面回來的荀遐。

“荀將軍。”薑菀同他打招呼。

荀遐見到她,笑瞭笑道:“薑娘子已經搬過來瞭嗎?”

“正是,”薑菀點頭。她想起自己心頭的問題,心想荀遐正是絕佳的問詢對象,遂道:“荀將軍這會子有事嗎?我有些事情想請教一下。”

荀遐很熱心地道:“我正好剛忙完公事,這會子應當是沒——”話音未落,忽然不遠處飄來一個清淡的聲音:“行遠。”

兩人同時看過去。沈澹站在一株柳樹下,手中握著韁繩。柳枝隨風搖曳,他站在那柳葉深處,一身淺色衣衫,在暮色中頗有幾分清冷的姿態。

設置 目錄

設置X

保存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