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酥山與水果撈

作者:眠微 字數:3173

這是距離皇城中軸線最近的坊之一,地段極佳,住瞭不少朝中官員。這樣的條件,想必租金不會便宜吧?

但無論如何,這難得的機會是不能錯過的。薑菀問道:“不知何時方便?”

荀遐想瞭想:“明日我不當值,正好學堂也沒有課。薑娘子,可以嗎?”

眼看著就要到月底瞭,此事迫在眉睫。薑菀沒有猶豫,點頭道:“自然可以。”兩人約定好瞭見面的地點和時辰,荀遐便帶著薑荔回去上課瞭。

接連幾日迷霧般的困擾如今被風吹開瞭一個口子,顯露出一點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達感。薑菀一路往傢走,心情也輕快瞭不少。

她看見沿街有擺攤叫賣酥山的,便停下瞭腳步,打算買些嘗嘗。

酥山原本是本朝宮廷的一道消暑美食,後來在民間興起,每逢夏日就會銷售一空。從冰窖中取出來的酥山裝在盤子裡,白生生的奶油淋漓而下,狀似一座小山,上頭插著些花草裝飾,冒著誘人的冷氣。

薑菀買瞭一份,嘗起來倒是很涼,隻是比之後世的雪糕,味道略顯單調。她看到旁邊賣水果的攤子,心念忽動。

她又買瞭幾份酥山,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回瞭傢,將幾份酥山倒在一起,再把西瓜、蜜桃等切成小塊,放進那冰涼的奶油裡,如此便有瞭幾分水果撈的味道。

吃著涼與甜交雜的“酥山水果撈”,薑菀心底暢快瞭不少,順便將此事告訴瞭思菱和周堯。驟然間又有瞭希望,兩人很高興。思菱道:“小娘子心中可有可以接受的價位?”

“以永安坊的地段,比這裡貴也是理所當然的,”薑菀沉吟著,“明日我見機行事吧。也不知那房主是否好說話,能不能容我講講價。”

*

這一夜睡得有些不踏實。次日晨起,薑菀打點好店裡,便叫瞭輛車去瞭永安坊。

見到荀遐後,他便帶著薑菀去瞭那處鋪子。

房主姓吳,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子。荀遐叫瞭聲吳娘子,隨後簡單說瞭一下薑菀的來意。吳娘子十分爽快,當即便帶著兩人進瞭店。

這店靠近坊門,地段自不必說。店內很是寬敞,較之從前擴大瞭不少面積。除瞭大廳,還有幾個單獨隔開的小間,薑菀想著或許可以改造成私密性的雅座。天光從洞開的窗子落進來,顯得十分闊朗。墻面粉刷得很幹凈,地上也沒有什麼污漬。後頭起居的屋舍與店面是相通的,店旁也有扇側門,可以從外直接進入院子。

吳娘子引著他們往後院去,邊走便介紹道:“......從側門進去,先是一大片院子,院子最深處便是屋舍。院子裡有口井——薑娘子既是開食肆的,定然需要頻繁用水,有口井也很方便。還有地窖,可以用來貯存食物。”

薑菀環顧四周,院墻下種瞭棵桂花樹,看起來有些年頭瞭,想來等到秋季會滿院飄香。後頭統共有三間大屋帶著兩間略小的屋子,比現在住的地方大瞭許多,屋前亦有一片空地,一仰頭便是天空。最重要的是,店面和屋舍都不需要再額外費力,空間設計和隔斷位置都很合薑菀的意。雖說前任租客是開成衣店的,但吳娘子說,這兒最早也是傢食肆,因此還保留著廚房等空間,無需再自行改造。

她心底是很滿意的。

兩人討價還價瞭一會,最後吳娘子要價兩千五百文,薑菀欣然接受。吳娘子也是個幹脆利落的,很快便要來筆墨,寫瞭賃契,賃金是半年一付。薑菀預付瞭三個月,兩人各自簽瞭名,便成交瞭。

“小娘子若是要改造這院子和屋舍,盡管動手就是。”吳娘子很大度。她又向荀遐道:“荀將軍,多謝瞭。”

荀遐嘿嘿一笑:“舉手之勞而已。”

從房子裡出來,薑菀和荀遐一起走瞭一段路便準備分別。薑菀笑道:“荀將軍,等新店開張,還請將軍一定要來光顧。到時將軍的所有吃喝花費都由我來承擔,就當是感謝將軍今日的相助。”

心事瞭卻,薑菀笑意吟吟地看著荀遐,真心實意地道謝。她眉彎如月,那雙眸子明亮如星辰,倒讓荀遐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瞭目光,訥訥道:“小娘子客氣瞭。”

兩人又說瞭幾句話,便各自告辭瞭。

薑菀步伐輕快,向著坊門走去。

甫一抬頭,卻見不遠處走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年輕郎君今日穿一身筠霧色的衣袍,顏色一如其名,淺淡朦朧如竹間繚繞的霧氣,又似那張玉石般清冷颯然的臉龐。他腰間的革帶是深色,一淺一深的反差襯得那身姿在這煙火人間裡多瞭幾分縹緲仙氣。

——正是那日在茶肆護在自己身畔的人。

薑菀心想終於碰到他瞭,這欠瞭多日的感謝也該說出來瞭。她幾步便到瞭他面前,打瞭聲招呼:“郎君。”心中卻不確定他是否記得自己。

郎君看向她,輕啟唇道:“薑娘子。”他準確地叫出瞭她的身份。

薑菀露出一個笑,卻不知該如何稱呼他,隻好含糊道:“當日郎君仗義援手,我心中感激不盡,今日終於有機會能當面道謝。”說著恭恭敬敬行瞭一個謝禮。

他神色淡然:“舉手之勞,小娘子客氣瞭。”

薑菀靜瞭片刻,試探著道:“不知郎君如何稱呼?”

“在下沈澹。小娘子隨意稱呼即可。”他看瞭眼薑菀,和聲道:“當日小娘子挺身而出,此番大義,我亦是欽佩。”

“郎君謬贊瞭。”薑菀微笑。

如此靜默瞭片刻,沈澹便微一頷首,舉步走瞭。

薑菀在原地頓瞭會沒回頭,自然也就錯過瞭當沈澹一步步走到荀遐面前時,後者那倏忽間從平靜松散變得嚴肅認真的表情。

待她回頭時,便隻看到那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不由得訝異:沈郎君與荀將軍相識?

這邊薑菀滿腹疑惑,那邊的荀遐亦是一肚子的問題,礙於沈澹的威嚴而不敢開口。方才他可是親眼看見瞭,將軍與薑娘子兩人一問一答,場面出奇的和諧,他們這是何時結下的緣分?

可惜離得遠,聽不清兩人說瞭些什麼。他正想悄無聲息地溜過去湊熱鬧,卻已經被將軍抓瞭個現行,隻好老老實實站在瞭原地。

走出一段路後,荀遐看瞭看沈澹,清瞭清嗓子,試探著道:“將軍,你和薑娘子——”

沈澹言簡意賅:“幾面之緣。”

荀遐更好奇瞭,可是沈澹素來不喜多言,他也隻能按捺下心底蠢蠢欲動的好奇閉嘴瞭。

*

薑菀回瞭傢,第一時間將租到房的好消息告訴瞭那兩人。

思菱喜氣洋洋:“終於不用受祝傢的氣瞭!”

既然找好瞭新的店鋪和房子,下一步自然就是張羅著搬傢瞭。薑菀和思菱開始大包小包地收拾傢中所有的東西,周堯則去找人雇車。

薑菀覺得自己的身外之物不多。她每日要下廚,從不戴那些叮叮當當的首飾,最多就是在發髻上佩一些小飾物。除此之外,比較重要的就是買過的書和筆墨紙硯。

她收拾好自己與薑荔的東西,去開瞭庫房的門,從最裡面拖出一隻大箱子,那裡存放著薑父薑母的遺物。

薑菀開瞭箱子,看著裡面的東西發怔。薑父沒有留下什麼東西,隻有他生前寫過的一本有關食物的筆記。薑母留下的則是一些首飾,還有她給孩子們做過的小衣裳和小玩意。薑菀伸手拂過那些東西,一些自己不曾經歷的記憶慢慢鋪陳開來,心頭有些輕微的酸澀感。

薑母徐氏是個外柔內剛的人,在傢中最艱難的時候,那些沉重的打擊從不曾壓垮她的肩膀。她與薑父相識於年少,結發多年,感情深厚。

徐氏原是薑傢養女。她出身不詳,是在一年天災後被拐賣到瞭京城,後被好心的薑傢人收養。那時的她生瞭一場大病,病愈後便覺得精神有些短,許多往事都記得模模糊糊,除瞭姓名,便隻記得自己原本是有位兄長的。

薑傢百般打聽也沒能弄明白她的身世,便收養瞭她,對她視若己出。徐氏那時候還小,便也漸漸不再執著於尋找生身父母。

箱子最裡面有一塊紅佈包裹著的東西,薑菀打開來看,是一枚長命鎖,鎖上的花紋很精致也很獨特,掛繩上墜著幾顆晶瑩剔透的珠子。長命鎖似乎被摩挲瞭許多遍,時間久遠已經有些發黑,應當是薑母幼時戴的。在這具身體的記憶裡,她和薑荔都不曾見過。

她將長命鎖收好,珍重地放在瞭薑母的妝奩裡。

搬傢頗費精力,三個人齊心協力收拾瞭許久,才把所有打算帶走的東西分門別類,裝進瞭不同的箱子裡。萬事俱備瞭,薑菀這才給祝傢傳瞭信,隻說要處理租房的一並事務。

祝夫人是第二日來的,她來時,神色泰然自若,自顧自地便坐瞭下來,姿態慵懶:“怎麼,湊夠錢瞭?既如此,就把賃契簽瞭吧。”

她身後的管傢剛拿出契,還未來得及放下,就聽見薑菀十分平靜地道:“今日請夫人來,是要交還這房子的。”

“此話何意?”祝夫人皺眉。

薑菀笑瞭笑,不緊不慢地道:“意思是說,自下月起,我們不再租你的房子瞭。”

設置 目錄

設置X

保存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