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娘子。”薑菀向她微微欠身。
蘇頤寧看向她手中精致的花燈:“薑娘子是要去放河燈嗎?”
薑菀點頭:“正是,趁著今日還未結束,我也正經地過一回七夕。”
蘇頤寧淺笑:“真巧,我也是這樣想的。”她說著,也買瞭一隻河燈,又向薑菀道:“薑娘子不介意的話,我可否與你同行?”
薑菀欣然答應。兩人順著蘭橋的石階一路向河邊走去。
覓蘭河悠悠流過,河岸邊聚集瞭不少放河燈的女郎們,也有相依的年輕男女耳鬢廝磨著,共同將河燈放入河水中。
兩人徐徐蹲下身去,將河燈點亮。薑菀望著那螢螢燈火,心底默默祈禱:希望食肆能夠順利開張,蒸蒸日上,希望自己能早日實現財富自由,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她雙手合十,閉目許願,許久才睜開眼,十分虔誠莊重地將河燈輕輕放上水面,目送著它漂向遠方。
一旁的蘇頤寧亦是如此。待兩人的河燈都流走,薑菀笑著打破瞭安靜的氛圍:“蘇娘子年年都會來蘭橋燈會嗎?”
蘇頤寧搖頭:“早些年我在宮中,一言一行俱在宮規制約下,無法像尋常人傢的女郎一般自在生活。”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沿著河邊走著。
路旁有小販叫賣著些外形精致的七夕巧果,兩人各買瞭一些,慢慢吃著。
蘇頤寧握著帕子按瞭按鼻尖,笑言:“出宮瞭才發現,原來人世間是這樣的鮮活,倒讓我遺憾沒能早些出來,否則我還能做更多有趣的事。”
薑菀道:“蘇娘子如今興辦學堂,正是在做有意義的事情。”
蘇頤寧莞爾:“薑娘子謬贊瞭。辦學堂是我及笄之年的心願,如今終於是得償所願瞭。”
提及此事,薑菀也有些感慨:“若不是當日聽人說起松竹學堂,我因而去拜訪瞭蘇娘子,還不知我傢小妹何時才能順利念書進學。”
蘇頤寧的眸子輕輕閃瞭閃:“我聽阿荔說過,薑娘子年歲不大,卻能在短短一個月之內重振傢中的食肆生意,想來付出瞭巨大的心血。”
“我雖不曾從商,但從無到有開設學堂的過程中也遇到瞭很多困難。我想,薑娘子比我更不容易。”
薑菀慨嘆道:“現下想起以前的種種事情,有種撥雲見日之感。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那麼一切辛苦也就值得瞭。”
蘇頤寧深以為然:“薑娘子說的對。”
她憶起往事,面上浮起一點悒鬱:“起初我提出建學堂之事,傢中兄嫂都不甚贊同。好在我身邊還是有人支持我,不至於獨木難支。”
薑菀望著她的側顏,忍不住道::蘇娘子,昔日我聽過很多人對你辦學堂這一事贊不絕口,大傢都打心眼裡敬佩你能做出這樣一番事業,能向寒門子弟敞開大門。我也是。”
蘇頤寧扶瞭扶發髻上的簪子,柔聲道:“有你這句話,我便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笑瞭笑,隻是那笑並不達眼底。薑菀試探著道:“蘇娘子似乎有心事?”
蘇頤寧淡淡笑瞭笑,不答反問:“薑娘子在經營自傢生意的過程中,可曾遇到過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
薑菀點頭:“那是自然。旁的且不論,單單是租賃店面這一件事,我便險些無路可走瞭。若不是荀將軍,隻怕我還是得屈服於原先的房主,無可奈何接受她上漲賃金的無理要求瞭。”
仔細算來,這一切與學堂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如若不是松竹學堂,她自然也不會與荀遐相識,更不要提後面的種種事情瞭。
薑菀釋然一笑:“世間萬事總是這樣環環相扣,即便是意料之外的微小細節或許也能在日後會掀起巨大波瀾。”
“那......薑娘子遇到過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事情嗎?”蘇頤寧輕抿唇,問道。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薑菀慢慢咀嚼著這話,總覺得蘇頤寧身上藏著許多隱秘的故事。她斟酌著開口道:“似乎是沒有的。”
蘇頤寧點點頭,沉默不語。
兩人又走瞭半晌,蘇頤寧開口道:“薑娘子,恕我冒昧,你會將經營食肆當作終身的事業嗎?”
薑菀坦然點頭:“自然。我既然有這一技之長,又肩負著整個傢的擔子,自然要將薑記食肆做大做強。”
“即使旁人不理解、不支持?”
薑菀思索瞭一下,道:“聖人登基後,對女性的束縛較從前少瞭許多,我身邊有很多女子也都靠著一身本領投身生意,並不在意他人的看法。我們無法改變旁人的想法,隻能做好自己瞭。”她苦笑:“況且,我傢中長輩俱已離世,也不會有人會來幹涉我以後的生活。”
蘇頤寧默然良久,才緩緩道:“我傢中尚有兄嫂,常常會對我開辦學堂的事情有些議論。他們總覺得,我該去完成其他的事。”
薑菀微愕,很快反應過來這“其他事”指的必然是終身大事瞭。蘇頤寧無疑是一位經歷勵志而值得尊敬的女性,但她的傢人恐怕更在意她“大齡”未婚的問題吧。畢竟蘇頤寧已年過二十,在古代,這個年齡的普通人早已生兒育女瞭。
想到這裡,薑菀有一瞬間的迷茫。現代時雖然她早已成年,但因為原生傢庭的陰影一直很抗拒婚姻。她實在害怕重蹈母親的覆轍,搭上自己的一輩子。再者,她畢業後便一直專註事業,忙得也無暇去認識、去接觸同齡的男性。
來瞭這裡,這具身體雖然也已到瞭成婚的年紀,她卻依然沒有這樣的心思。當生存都成瞭問題,誰還有閑心去想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情呢?
“薑娘子對婚事是如何想的?”今晚的蘇頤寧仿佛化身哲學傢,總問些直擊心靈的問題。
薑菀道:“順其自然,不可強求。我斷不會為瞭成婚而委屈自己,我若要嫁人,也必要尋一個真心相愛的郎君。而且,”她猶豫瞭一下,“即便成婚瞭,我也不想放棄經營食肆。”
這倒是真心話。現代的她身為美食博主,制作美食既是事業,也是她的興趣。她喜歡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做法,也會在面對熱氣騰騰香甜可口的成品時心滿意足,打心眼裡有成就感。
而在這裡,她雖是穿過來的,但也等於是把自傢食肆從無到有經營起來。若是有朝一日讓她放棄這些,薑菀覺得自己無法接受。
晚風夾雜著簌簌葉聲拂過兩人的衣角。蘇頤寧似乎輕輕嘆瞭一聲,那嘆息聲轉瞬就消失在風裡。她喃喃自語:“我與你是同樣的想法。隻是這天底下的男子似乎都更希望娘子在後宅操持傢事而不是在外拋頭露面。”
“若是遇不上支持我做自己事業的男子,不嫁也罷。”薑菀笑著攤手。
蘇頤寧望著她不甚在意的神情,抿瞭抿嘴,長舒瞭一口氣。
兩人走到永安坊的坊門處,蘇頤寧停下步子,向薑菀微笑道:“薑娘子,今晚叨擾你瞭,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話。”
她輕輕握住薑菀的手,道:“我覺得同你很是投緣,有許多的話可說。不知薑娘子有沒有同樣的感覺?”
薑菀愣瞭愣,看著她柔婉的眉眼,想起種種,心頭軟瞭軟,另一隻手也輕輕覆瞭上去:“同蘇娘子說話,我也覺得很是開懷。”
“留步吧,早些回去。”蘇頤寧向她頷首告別,轉身離去。薑菀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蘇頤寧並不是初見時那個讓自己覺得隻可遠觀的人。
她兀自笑瞭笑,轉身往傢走去。
*
過完七夕,最要緊的事情就是盡快讓薑記食肆開張。薑菀帶著周堯和思菱把店內外打掃得煥然一新,添置瞭一些必要的工具。如果說人生是由無數個階段性目標組成,那麼對於薑菀來說,下一個階段的目標就是把薑記做大做強,掙到更多的錢。
她花瞭一下午的時間,擬定瞭初版的菜單和銷售策略,又小小迷信瞭一把,請人算瞭算開張的最佳日子——七月初十。
蘭橋燈會時荀遐說過的話薑菀還記得,恰好周堯又熟知各種制作小工具的植物原材料,薑菀便與他商量瞭一番該用何種東西制作便攜的杯子和吸管。
想來想去,最後兩人敲定瞭原料:竹子和蘆葦桿。距離永安坊不遠的地方有座山,山上生長瞭不少茂林修竹,蘆葦更是常見。周堯去砍瞭幾節竹子帶回來,薑菀研究瞭一下,決定把竹筒改造成純天然的杯子。
隻是這竹杯最大的問題就是容易受潮發黴。薑菀思來想去,決定先煮熟曬幹,每次使用後也及時晾幹,同時避免多次使用,及時更換。
當然,開張後店內還是以瓷杯為主,這竹杯隻是特殊情況下使用。
蘆葦桿子則用來充當吸管,雖不如後世的紙吸管和塑料吸管方便,但勝在純天然容易采集。說起來,還是金老先生的《射雕英雄傳》給瞭她靈感,想到黃蓉曾經在明霞島上割下一截蘆葦管子放在口中吹氣,這管子是中空的,自然可以用來當吸管。
萬事俱備,隻等開張。
於是在七月初十這一日,永安坊內一傢空置已久的店敞開瞭門,掛起瞭“薑記食肆”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