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荷花酥和珍珠奶茶(二)

作者:眠微 字數:3443

——又是空白!

這下思菱也忍不住噗嗤笑出瞭聲。她連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偷瞄著荀遐的臉色。

薑菀也沒想到,荀遐的手氣能這樣驚人,畢竟接連兩次轉到空白也非易事。眼看著荀遐還想再花錢,她忙婉轉道:“將軍,四十文的點心分量不少。這炎天暑熱的,食物若是囤積著,很容易就會變質。”言下之意,希望荀遐不要一時沖動買瞭一堆吃不完的點心回去。

荀遐一想也是,不由得悻悻道:“薑娘子說的是。”

薑菀將奶茶端給他:“將軍不必再破費瞭,這杯就當我請你。”

誰知荀遐拒絕瞭:“薑娘子客氣,我卻不好如此,你且等我一等,我看看——”他的目光逡巡一圈,忽然在人群中發現瞭某個人,驚訝之餘險些揚聲喚出那個稱謂。

好在那個人也察覺到瞭他,步伐一頓,便緩步走瞭過來。

沈澹今日穿瞭身深衣,整個人仿佛都要同夜色融為一體。他看向荀遐:“何事?”

荀遐見薑菀的註意力被其他食客吸引,便把沈澹拉到一旁,低聲道:“您不是今晚當值嗎?”

沈澹揉瞭揉眉心,沉聲道:“聖人微服出宮,我隨侍在側。”

“聖人也來瞭?”荀遐驚得四下打量,“在哪?”

沈澹不動聲色地向蘭橋上遞瞭個眼神。

荀遐往橋上看去,果然看到聖人一身靛藍色常服,腰束玉帶,打扮得便如個尋常郎君。聖人身畔還站著一個女子,模樣再熟悉不過。兩人正並肩說著話,神色都很嚴肅。

他咋舌道:“原來是為瞭見——”

沈澹咳嗽一聲,蓋住瞭荀遐說出的那個名字。他道:“慎言。”

荀遐下意識看向薑菀,好在她並未留神這邊的動靜,隻和其他食客耐心解釋著轉盤的規則。他這才想起自己的本意,便道:“將軍,您想吃點心嗎?”

沈澹看著他,不語。

荀遐討好一笑:“屬下知道您有胃疾,不愛吃點心,隻是薑娘子的手藝不錯,您不想嘗嘗鮮嗎?”

“你若是再兜圈子,我就走瞭。”沈澹撣瞭撣袖口,聲線平平。

荀遐忙攔住他,笑嘻嘻道:“將軍,那我就直說瞭。”他指著薑記的招牌和那個轉盤,解釋瞭一下規則,並“哭訴”瞭一番自己那差到極致的手氣,而後道:“將軍,您明白屬下的意思瞭嗎?”

沈澹淡淡嗯瞭一聲,抬步走瞭過去。

“咦,沈將軍?”薑菀意外地眨瞭眨眼,“真巧,您也來燈會瞭。”不知為何,今日的他看起來比平日多瞭幾分冷肅。

沈澹掃瞭一眼小吃車,琳瑯滿目的點心散發著誘人的芳香。他沉吟半晌,買瞭幾樣點心,並不等薑菀說什麼就率先放下瞭銀錢,走向瞭轉盤,伸手隨意一撥。

荀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旋轉著的轉盤,看著那木條最終穩穩地指向瞭珍珠奶茶。

他無可奈何地嘆瞭口氣:“果然還是將......沈將軍的手氣更好。”

薑菀抿唇一笑,將奶茶端瞭出來:“將軍請嘗。”

沈澹聞到瞭一陣帶著暖意的甜香味,緊繃的眉頭松瞭松。他的目光緩緩落向薑菀手中尚冒著微弱熱氣的奶茶。

她素白的手指收攏成半圓,將那玉色的杯盞握在掌心。這杯盞並不是人們素日品茶時用的茶盞的規格,口徑更大一些,高度大約有一拃,外側杯身上繪著淡雅的花紋。

他伸手接瞭過來,輕輕一嗅,心底的話就那麼脫口而出:“這是以茉莉花茶為底。”

薑菀訝然,點頭道:“將軍好靈的鼻子,我確實是用茉莉茶熬的茶湯。”

荀遐亦是瞪大眼睛看向沈澹,心想將軍真是深藏不露,雖不重口腹之欲,卻是個品鑒高手。

沈澹輕牽唇,那沉鬱的眉眼似乎被燈火映得亮瞭亮。他示意荀遐:“我不吃甜食,給你吧。”

荀遐終於嘗到瞭他心心念念的奶茶,那邊薑菀卻忍不住看著沈澹,露出費解的神情。她還記得,那日他來食肆用膳,分明要的就是甜口的豆腐腦,怎麼今日又說自己不吃甜食瞭。

正想入非非時,卻見沈澹向她微微頷首:“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辭瞭。”說罷,他便快步離開,沒入瞭洶湧人潮中,沒忘瞭帶走那些點心。

薑菀收回目光,在心底暗暗稱奇,這位沈將軍竟有如此細膩的一面,能輕易識別出藏在食物香氣背後的真面目。這樣的人,按說應該很會吃也很喜歡吃吧?

她正發怔,荀遐已經喝完瞭最後一口奶茶,用銀匙舀起小丸子。他隨口道:“薑娘子,若是這奶茶可以拿在手裡邊走邊喝多好。”

聽他這麼一說,薑菀開始思索,這奶茶似乎缺瞭一樣便攜式的杯子和可以用來吸吮小料的“吸管”。隻是在如今的物質條件下,用什麼原材料才能做出來這些呢?

她陷入瞭思緒中,許久沒有作聲。荀遐將空瞭的杯盞歸還,向她一抱拳:“薑娘子,今日多謝款待,我就先告辭瞭。”

薑菀頷首示意:“將軍慢走。”

等荀遐走遠,她將收回來的杯盞裝進箱子裡,轉眼看見一旁的鐘翁有些疲倦地站起身捶打著腰部:“人老瞭,果然不中用瞭。上元節燈會的時候,我也是如今日一般忙瞭幾個時辰,卻不曾覺得乏力。”

薑菀瞧瞭眼天色,道:“如今時辰也不早瞭,您準備的物事都賣完瞭,何不回去歇著?”

鐘翁道:“我孫兒倒是在傢,隻是——”他不知想到瞭什麼傷心事,眼圈一下子紅瞭。

薑菀直覺他的命運似乎有些坎坷,便安靜聽著他的話。

原來鐘翁中年喪妻,老年喪子,隻留下他與孫子孫女相依為命。鐘翁的孫子如今也不過十六歲年紀,平日就跟著他一道種地賣菜,日子過得清貧。

說到這裡,鐘翁沉默良久。薑菀小心開口道:“那您的孫女呢?”

鐘翁抬手抹瞭抹眼睛,哀嘆道:“我那孫女......都是被我連累的,才不得歸傢。”他平復瞭一下心緒,這才緩緩說起來。

那時鐘翁的兒子還在,鐘傢窮困潦倒,鐘翁又得瞭場急病,眼看著無錢醫治。鐘大郎不得不忍痛將十二歲的女兒送去瞭啟平坊一戶人傢為婢,換取瞭銀兩給阿爹尋醫問藥。鐘翁雖病愈瞭,但從此再無法日日與年幼的孫女想見。

好在景朝的奴仆買賣分為好幾種,有終身買斷的,也有按期雇傭的,鐘小娘子就屬於後者。她雖在那傢府上當差,輕易不得離開府內,但每逢年節時,若是得瞭府上主人的恩準,還是可以與傢人團聚的。當年那戶人傢買走鐘小娘子時簽瞭十年的契約,等到契約到瞭期限,鐘翁就可以把孫女接回傢瞭。

啟平坊就在永安坊旁邊,相隔極近卻猶如隔著天塹。鐘翁說著便忍不住掉瞭眼淚:“我那孫女兒一生下來便沒瞭娘,長瞭十幾歲竟也沒享過什麼福。她阿爹把她送走的時候我在病榻上不知情,等我能起身時才知道此事,卻也不能苛責大郎,他也是一片孝心。”

“後來大郎得瞭病沒救回來,傢中就剩瞭我和孫子。孫女隻有年節時能回傢,她告訴我,說那傢主人對待下人很仁慈寬容,她在府上不曾受過什麼委屈。可我如何不明白,她小小年紀便離瞭傢去伺候旁人,定然吃過不少苦頭。”

鐘翁長嘆一聲:“她在啟平坊的徐府,大郎曾說那府上的主人是皇宮中的官員。隻是我不懂得這些,也不知究竟是戶什麼人傢。”

一時無話。薑菀觸景生情,心中也有些唏噓。

眼看著已經到瞭晚間,燈會的人也漸漸散去。薑菀便起身與思菱一道收拾起東西,準備打道回府。

鐘翁隻背瞭一個大包裹,因此收拾起來也很快。他向著薑菀道:“小娘子,我就先走一步瞭。”

他頓瞭頓,又道:“小娘子是開食肆的,若是需要什麼蔬菜水果,也可以來找我。我每日都在永安坊的坊門處擺攤,所賣的都是自傢所種。”

薑菀對上老人疲憊憔悴的容顏,點頭道:“好。”

鐘翁正要離開,卻見遠處走過來一個年輕人。他一身粗佈衣衫,沉默地上前喚道:“阿翁,我來接你瞭。”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低沉。

“阿紹?你不是去啟平坊看阿慈瞭嗎?”盡管驚訝無比,但看到孫兒的鐘翁還是忍不住笑瞭,臉上深深的皺紋笑成瞭一朵花。

名叫鐘紹的少年簡短地嗯瞭一聲:“去過瞭,她一切都好。”他走近瞭些,薑菀看清瞭他的模樣,面色冷冷的,眉梢眼角倒也俊朗,但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她想瞭想,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長瞭一張厭世臉。

鐘紹雖然面無表情,但攙扶鐘翁的動作卻很小心周到。他將鐘翁身上的佈包接瞭過來挎在自己身上,另一隻手則牢牢扶著鐘翁的手臂,低聲提醒著他註意腳下。祖孫兩人踏著滿地的燈火,相偕著漸行漸遠。

薑菀回神,見思菱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瞭。周堯也按照她囑咐的時辰來瞭,負責將小吃車推回去。薑菀猶豫瞭一下,說道:“你們先回去,我......想在這邊轉一轉。”

“小娘子,天色不早瞭,不如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思菱遲疑道。

“無妨,今晚沒有宵禁,我又不走遠,過一會就回去。”薑菀寬慰著兩人,催促他們盡快回去清點今日的進賬。

待思菱和周堯離開,薑菀這才往橋上走去。她停在一處售賣花燈的鋪子前,擰眉瞧著那些五花八門的造型,一時間有些躊躇不決。

“小娘子喜歡什麼樣的?若是想親手放,可以選擇天燈、河燈;若是想帶回傢欣賞,可以選擇這種能夠懸掛的花燈。”攤主熱情地介紹著。

薑菀的目光在那些花燈上打轉,最終選瞭一個蓮花形狀的河燈。她剛付瞭錢,就聽見身畔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薑娘子?”

她回頭,看到瞭蘇頤寧含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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