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遐正滔滔不絕說著話,餘光見將軍的註意力似乎不在他這裡,不由得看瞭過去,咦瞭一聲道:“這不是薑娘子嗎?她這麼急匆匆的是要去哪?”
沈澹沒作聲,很快收回瞭目光。荀遐自言自語道:“看她的行頭,倒像是趕著去做什麼......可蘭橋燈會是在晚上啊。”
那四個字讓沈澹的眉梢輕動瞭動:“你很瞭解?”
荀遐點頭:“當然,我每年都會去燈會。”
沈澹睨瞭他一眼:“從未聽你說過。”
荀遐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七夕是小娘子們的節日,燈會上也大多是年輕女郎,我呢,又沒個伴,去瞭的話多別扭。”他瞥瞭眼神色清淡的沈澹,試探著道:“將軍,您要去嗎?”
沈澹面無表情:“今晚是我當值。”
“那我隻能自己去瞭。”荀遐興高采烈,絲毫不見有什麼別扭。
“......”沈澹不語,隻默默催動身下的馬匹再快一些。
那廂,薑菀自是沒留神這兩個人。她與周堯兩人保持著你追我趕的態勢,終於順利趕到瞭蘭橋邊,搶占到瞭最佳地點。在他們之後,也有不少人相繼來瞭。雖然還未到晚上,但蘭橋已然熱鬧瞭起來。
兩人氣喘籲籲,額頭上都是薄汗。薑菀指揮著周堯把小車擺好,至於其他的先不著急取出來。
那日為薑菀解答疑問的老人亦背著個碩大的佈包來瞭,他看見薑菀不由得稱奇:“小娘子來得可真夠早的。”
老人在小吃車旁邊席地而坐,將佈包從身上解瞭下來,笑呵呵道:“小娘子,我就在你旁邊擺攤瞭。”
薑菀瞧著那鼓囊囊的包裹,好奇道:“不知您老是賣什麼的?”
“小娘子安心,我不是來同你搶生意的,”老人說瞭句玩笑話,“我沒什麼手藝,隻會做些機巧玩具。”
左右這會子沒什麼人,薑菀便和老人聊瞭起來。這老翁姓鐘,住在京郊,傢中有點田,種瞭不少蔬菜,種類也算齊全,平日就靠來城裡賣菜謀生,每逢年節還額外趕制一些小玩意到集市上售賣。
老翁靠著這營生過日子,溫飽不成問題,隻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久瞭,人顯得很是蒼老。薑菀看他的衣衫打著大片補丁,那雙黧黑的手滿是深深的裂紋,一看便是辛勤勞作的人。他大概是獨身慣瞭,平日沒個能說話的人,因此遇上薑菀便打開瞭話匣子。兩人就這麼一直聊到瞭午間,薑菀覺得腹中空空,便讓周堯取瞭幾塊點心出來,又分給他一些。
鐘翁道瞭謝,接過點心道:“等過瞭晌午,來燈會的人就會多起來,小娘子就可以把要賣的東西擺出來瞭。”
確如他所說,往來的人逐漸多瞭起來。薑菀便和周堯一道從推車裡搬出瞭一個可折疊的木架子。
木架子打開後,下端是三角底座,穩穩當當地立在地上。上端釘著一塊圓弧形的木板。木板被墨汁的痕跡劃分出瞭幾塊扇形的區域,每一塊區域都貼著一張寫瞭字的紙。最後,薑菀把一根細長的薄木條固定在瞭木板的圓心位置,木條前端被削成瞭尖尖的形狀。
鐘翁不識字,隻瞪大眼睛看著這奇形怪狀的東西,道:“小娘子,這是何物?”
薑菀道:“我叫它‘轉盤’。今晚我的生意便靠它來招攬。”
鐘翁仔細觀察著這木架子的組裝與連接處,道:“這是小娘子自己做的嗎?”
薑菀笑著指瞭指周堯:“是他做的。”
鐘翁連連點頭,贊道:“後生可畏。”說著,他也將自己佈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好。薑菀看瞭看,幾乎都是木頭或竹子制作的一些小玩具、小飾物,做的很是小巧可愛。
因為周堯要去學堂送點心,思菱便接替瞭他。她對鐘翁做的那些手工品十分感興趣,蹲在一旁興致勃勃地跟著學瞭幾手。
待天色漸晚,蘭橋周圍亮起瞭燈火,許多商販將各式花燈高高懸掛起來,映得整條街亮如白晝。人聲鼎沸中,薑菀和思菱一起掛起瞭“薑記”的招牌。
比起千篇一律的叫賣聲,那個擺在蘭橋邊分外顯眼的木架子顯然更引人註意。很快,有人停在瞭小吃車前,疑惑問道:“這是?”
薑菀娓娓道來:“此物名為轉盤,上面各格均貼有紙張,上書不同類型的內容。凡今晚在薑記購買點心達到四十文,就可獲得一次轉動轉盤抽取贈禮的機會,以此類推。”說著,她示范著轉動瞭圓盤。
待圓盤緩緩停住,圓心處的木條指向瞭一片區域。眾人湊近瞭去看,隻見那裡的紙片上寫著一行字:“轉至此處者,可得珍珠奶茶一杯。”
“珍珠奶茶?難道珍珠可以食用嗎?”一個小娘子瞪大瞭眼睛。
薑菀端起杯子,向大傢展示:“奶茶是用牛乳加茶磚沖泡的。此‘珍珠’非彼珍珠,是用木薯粉加紅糖做成的珍珠大小的小圓子。”她輕輕晃動手腕,杯子中深色的“珍珠”渾圓光滑,在淺色的奶茶緩慢起伏著。
本朝已經有瞭奶茶,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奶茶中的珍珠。那小娘子眼前一亮,頗感興趣地道:“有些趣味,我來試試。”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薑菀擺出來的點心,發覺樣式都很精巧,聞著也香氣撲鼻,便買瞭些鮮花餅和紅豆糕,算算價錢已經夠瞭抽取贈禮的金額,便興沖沖地捋起袖子,用力轉動瞭那木片。
木條最後卻沒能如願指向珍珠奶茶,而是指向瞭另一處:“轉至此處者,可得第二份半價。”
小娘子立刻皺起瞭眉,問道:“這又是什麼?”
薑菀笑著道:“小娘子可在所有的點心裡任選一份,隻需要付一半的錢就可以。”
小娘子掃視著那些點心,最後拿起瞭一大盒包裝好的荷花酥。油紙包外用一條寫著小字的字條固定住,還粘著一朵紙剪出的小小荷花,很是精致。薑菀道:“因客人抽中瞭半價贈禮,因此這盒荷花酥您隻需付十文。”
那小娘子戀戀不舍地盯著那杯奶茶,遺憾道:“我可以重抽嗎?”
薑菀抿嘴一笑,便將那杯奶茶遞給瞭她:“您是我們的第一位客人,這杯奶茶就送給您瞭。”
那小娘子聞言,驚喜地道:“果真?”說著便接瞭過來喝瞭一口。奶茶的甜度適中,牛乳的綿密醇香和茶葉的清幽淡雅相得益彰,小圓子軟綿綿的又很有嚼勁,她滿足地瞇起眼。
眼見著小娘子心滿意足地離開,很快又有人上前買瞭點心,然後去轉轉盤。除瞭贈送奶茶,還有各種果味漿水、冰鎮水果撈;除瞭第二杯半價,還有個全額免單的大獎。
果然不管古代還是現代,人們總是對碰運氣類的抽獎情有獨鐘。薑記的小攤前漸漸排起瞭長隊,思菱一面收著錢,一面在暗處眉開眼笑。她沒想到自傢小娘子這麼有商業頭腦,想出瞭這個法子來吸引食客。不少人為瞭獲得更多的抽獎機會,在薑記消費瞭不少。
除瞭點心,薑菀沒忘瞭把自己制作的月餅擺出來。
她將每樣餡料和花色的月餅各擺瞭一枚出來用作展示。盛放著月餅的陶瓷碟子,觸感溫潤,色澤卻是深藍,如廣袤夜空。渾圓豐盈的月餅便如那皎皎明月,嵌在夜色之中。
月餅的餅皮表面勾勒著不同的花紋圖案,有玉兔和桂花,也有山水風景和花卉樹木,寥寥幾筆便十分傳神。月餅碟旁放著的是禮盒,每隻禮盒裡都裝著各式月餅,非常適合作為禮物贈與他人。
由於七夕的主題不是月餅,因此整條街上除瞭薑菀,並沒有第二傢攤鋪售賣月餅。果然,有不少人看見她賣的月餅,不由得愕然:“中秋不是還未到嗎?”
薑菀順勢遞出瞭她寫好的傳單,打起瞭廣告:“距離中秋還有些時日,各位客人可以著手提前訂購月餅瞭。”
說著,她拿出一隻月餅。包著月餅的是兩層紙,裡層的油紙沾滿瞭油漬,而外層的紙張則是清清爽爽的,繪著簡單的圖案。
薑菀掰開月餅,向大傢展示著裡頭貨真價實的餡料。更引人註意的是,月餅中還包著一張細細長長的字條,上面題著詩句,便似簽文一般,每個月餅中的字條內容都不同。
這樣開盲盒一般的體驗讓人躍躍欲試。薑菀又道:“各位客人也可試吃。”
每碟月餅前都放著標簽,上面寫著月餅口味。除瞭常見的豆沙棗泥五仁,還有咸蛋黃、水果等餡料。而月餅的餅皮除瞭奶皮、油酥皮,還有爽口的冰皮。
甜的吃多瞭容易膩,薑菀還細心地準備瞭冰飲子供食客解膩。
很快有人買瞭幾樣月餅,也有來晚的問道:“月餅還有嗎?”
“今日剩的不多瞭,不過我們是接受預定的。薑記食肆在永安坊內,過完七夕節就會開張,若是客人們有需求,可以去店裡詳細詢問下單,”薑菀一面介紹著,一面將自傢食肆在官府處的備案文書貼瞭出來,“客人們盡可以放心,我們傢是正規食肆。”
有瞭文書,有不少財大氣粗的爽快人索性今日便提前訂購瞭。反正這食肆是走瞭正規程序登記在冊的,既然雙方簽下瞭訂購的契書,若是店傢真的不守信用私吞瞭定金,他們可以去官府告發。
這一晚上收獲頗豐,薑菀正將轉盤處翹起邊的紙張撫平,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薑娘子,你果然在這兒。”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薑菀莞爾一笑,回頭道:“荀將軍安好?”
荀遐探著頭看她身後的轉盤:“都好都好......薑娘子,這是什麼稀奇物?”
思菱將規則又說瞭一遍。荀遐一聽,立刻一揮手:“好說,我先來買些點心。”
荀遐粗略掃瞭一眼,挑瞭些看起來就好吃的點心。薑菀給他打包時,他便迫不及待去撥動瞭圓盤上的指針。
為瞭增加轉盤活動的可玩性,同時盡可能刺激消費,薑菀也在圓盤中劃分出瞭一處非常微小的空白區域作為謝謝惠顧的鼓勵區,若是轉到此處則為不中獎。
一晚上熙熙攘攘的食客都是百分百中獎,因為那塊鼓勵區實在是太小,想轉到那裡也是很不容易。
然而這樣千裡挑一的運氣就落在瞭荀遐身上。他看著轉盤的指針緩緩指向瞭某個區域,忙湊過去看,卻發現那裡空空如也。
“薑娘子,這是......?”
薑菀解釋瞭一下規則,荀遐的臉色立刻變得苦兮兮:“你是說,今日隻有我一人什麼都得不到?”
看到薑菀點頭,他立刻誇張地長籲短嘆起來:“上天薄待於我!”
夜色中,他的語氣顯得分外悲情。薑菀想笑,努力忍住瞭,安慰道:“這贈禮原本就是博一笑的,將軍不必——”
荀遐擺擺手,換瞭一副不服輸的模樣:“我不信我的運氣會這麼差,薑娘子,是不是再買四十文還可以轉一次?”
薑菀點頭:“正是如此,隻是這贈禮並非一定能得到,將軍真的要賭嗎?”她勸告道:“及時收手,莫要沖動消費啊。”
荀遐不服氣,又買瞭些點心,再度轉動瞭轉盤。他緊緊盯住那快速旋轉的圓盤,嘴裡念叨著什麼。
慢慢的,轉盤緩緩停住。荀遐屏住呼吸,看著那木條指向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