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道:“店主是一位年輕小娘子嗎?”
成安不明所以,依言點頭:“正是。”
許久,沈澹淡聲道:“放著吧。”
長梧和成安對視瞭一眼,遲疑道:“阿郎,這外頭的東西能隨意吃嗎?若是——”
“無妨。”
長梧知道阿郎說一不二的性子,隻好依言將食盒蓋子揭開,把裡頭的三樣東西依次端瞭出來,好在還溫熱著。
沈澹挑起幾根面條慢慢咀嚼著。府上廚子知道他的習慣,菜飯的分量做得都不多,因此沈澹慢條斯理地將那碗素面吃瞭後,又多吃瞭不少菜。待他放下筷子後,那道清炒山藥已經見瞭底,府上準備的米飯一點未動,菜剩瞭一小部分,面、粥都吃瞭個幹凈。
餘下的自然是交給長梧和成安瞭。兩人提著食盒出去後,心中對那傢薑記食肆倒起瞭幾分好奇。瞧阿郎的樣子,像是與那位店主相識,而且這傢食肆的食物還很合他的胃口。
長梧想起曾向阿郎建議府上應當多聘幾個廚子以備不時之需。要知道,以阿郎的官職,這樣規格的府第裡怎會隻有兩位廚子?
然而阿郎一向喜歡清靜,又說自己常在宮裡,在傢用膳的時候少之又少,實在沒必要雇這麼多人在府裡。
沈府的兩位廚子一向配合默契,各有分工,把全府上下的飲食打點得井井有條,從未受過質疑或是苛責。然而今日之事卻讓長梧再一次動搖瞭,隻怕還是應該給府上庖廚添置些新人手吧,阿郎總吃他們兩人的手藝,定是吃膩瞭。
那廂,沈澹凈瞭手,負手踱步出來,立在階上望著墨色的夜空。晚風有些涼,他卻覺得胃裡那紅棗粥的暖意依舊沒有散去。
月色倒映在他眼瞳深處,那蒼山般靜默的目光,向著遙遠的方向投瞭過去。
*
第二日,薑菀起瞭個大早,去瞭永安坊的集市,四下找瞭一圈,沒有發現鐘翁,倒是發現瞭他的孫子鐘紹。
整條街旁擺攤的都是附近村莊的農民,年紀大多在四五十歲,鐘紹那張略顯青澀的年輕面孔反而很少見。
他面前放瞭幾個竹筐,裡頭裝的都是新鮮蔬菜和時令水果。
薑菀走過去,招呼道:“鐘郎君。”
鐘紹掀起眼皮看瞭她一眼,目光沒有任何波動,看來是沒有認出自己。薑菀便道:“那日蘭橋燈會,我在你阿翁旁邊擺攤。”
他淡淡道:“我記得,薑娘子。”
薑菀愣瞭愣,笑道:“我今日來是有件事想同你及鐘翁商量,怎麼他今日沒來?”
鐘紹道:“阿翁病瞭。”他語氣平淡,仿佛漠不關心一般。
薑菀一愣,問道:“鐘翁病瞭?要緊嗎?”
“染瞭風寒,我已去請瞭郎中開瞭藥,休養幾日便可以大好。”鐘紹回答道。
正在此時,恰好有人前來向他問價。薑菀看著鐘紹那張無波無瀾的臉,有些懷疑他是不是永遠都隻有這一副表情。
她趁機暗自打量著他所賣的蔬菜,看起來品相都還不錯,價格也公道。
等那人買瞭菜離開,鐘紹才看向薑菀:“薑娘子方才說有什麼事?”
薑菀說明瞭來意。鐘紹低著頭想瞭一會,道:“此事我不能做主,需要回傢問問阿翁。明日我在這裡賣完菜,回傢路上會經過薑記食肆,我們到時再說。”
“好。”薑菀想著既然來瞭,便幹脆買瞭些短缺的蔬菜和水果回去。過幾日薑荔就要回來瞭,這一次她在學堂待瞭不少時日,一定饞壞瞭。
原本薑荔該七月初十那日休課假的,結果前些時日蘇頤寧從學堂裡傳瞭信出來,說是荀遐將軍接下來有朝中要事在身,無暇去學堂授課,武學課的時間相應也需要調整,學子們因此要比平日多上兩天課才能回傢。當然,休息的時間也多瞭幾日,這樣薑荔再回傢時便是七月十四。
而七月十五,也就是俗稱的“七月半”,在景朝一向是祭掃亡人的日子。身為人子,薑菀想著自己和薑荔必須去山上祭拜一下過世的薑氏夫婦。
這幾日也需要備一些不易壞的祭品,等到那日一並帶去。
她按捺下思緒,回瞭傢。
*
轉眼便到瞭七月半,薑菀一早便把薑荔叫瞭起來,雇車出城去城外山上掃墓。
她原本吩咐瞭思菱和周堯留在傢中,然而兩人卻堅持要一同去祭拜從前的主人。思菱紅瞭眼睛道:“娘子在時,對我們百般照拂,小娘子就讓我們跟過去盡盡心吧。”
薑菀輕嘆一聲,答應瞭。
四人坐瞭許久的車,才終於到瞭地方。
這座山有個諢名叫歸泉山,因山上到處都是墳塋,安眠著無數歸去黃泉路的人,附近的人便取瞭這個名。
景朝的墓葬與現代有些類似,雖沒有規整的墓園,但根據墓主人的身份大致劃分瞭幾個范圍。除去王公貴族,普通人裡也根據貧富分別在不同的區域建造墓穴。
薑氏夫婦辭世時,正是薑傢最困頓的時候,因此隻買得起最便宜的,位置也相對來說比較偏僻。
幾人一路上山,這日的天也很應景,陰沉沉的。
他們沿著山間小路,撥開灌木叢,才終於看見瞭薑氏夫婦的墓碑。
風吹動碑旁的枯草,平白添瞭幾分淒涼。
這是穿越後的薑菀第一次見到這具身體的爹娘,雖然隻是刻在石碑上兩個冰冷的名字。她怔怔瞧著,原身的記憶在腦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悲傷在心上升騰起來,情不自禁抬手去拂去碑上的灰塵。
一旁的薑荔早已抽泣瞭起來。薑菀攬著她,聽到懷裡的小人兒小聲嘟囔著:“阿爹阿娘,我......好想你們啊。”
周堯和思菱默默把供品擺好,將紙錢燒瞭。空氣裡飄起紙錢的殘屑,最後慢慢歸於塵土。
薑菀望著墓碑上的字跡。
在這個女子姓名不多不為人知的時代,墓碑上卻刻上瞭薑母的名字——徐蘅。這是個仿佛自帶清苦氣息的溫柔名字,正如她本人一樣。
薑菀忽然覺得有些頭痛,有什麼往事艱難地擠進瞭她腦海中。
......
“阿菀,待我去瞭,你要記得把阿娘的名字刻在墓碑上。”
“一則,這樣便不怕到瞭黃泉地下,你阿爹找不到我。”
“二則......”婦人艱難地支起身子咳嗽著,平靜下來後輕輕撫摸著女兒的手背,“阿娘自小與傢人失散,這些年再也沒見過生身父母和兄長,往後更是再也見不到瞭。有瞭這名字,興許會有傢中後人能有緣發現,也能讓我再見他們一面。”
那雙含著淚的杏眼留戀地望著自己:“阿菀,阿娘隻盼著有朝一日,若是兄長還在,能找到你和阿荔,讓你們姊妹不要再過這樣的日子......”
薑菀渾身一顫,從回憶中醒神,盯著那兩個字久久不能平靜。
阿娘她到底......有怎樣的過去呢?
從山上下來,薑菀一直沒有開口。她的心情有些沉重,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等回瞭店裡,她才強打起精神,為開張做準備。無論如何,生活總要繼續。
午食吃的蛋包飯和糖醋裡脊,恰好櫥櫃裡有不少雞蛋,薑菀便打算把蛋包飯作為今日晚食主推的新品。
蛋包飯做起來也簡單,一份需要兩個雞蛋,一個打散在米飯裡,一個單獨煎成蛋皮。裝盤的形狀是個半圓,薑菀盯著那成品看瞭半晌,用自己做的番茄醬在蛋皮上畫瞭個笑臉做裝飾。看著那笑臉,她努力扯瞭扯嘴角,想讓自己也開心一些。
*
晚間,薑菀在廚房忙碌,薑荔則在後院洗些水果,順便給蛋黃添食。
店裡,忙碌瞭近十日的荀遐與沈澹一道出現在瞭門口,正要進去,沈澹卻遇到瞭一位舊友,便讓荀遐先進,他在外與人攀談瞭起來。
荀遐進瞭店,正好與送水果到廚房的薑荔撞上瞭。薑荔眨瞭眨眼,奇道:“荀夫子?”
“是我。”荀遐私下在這些孩子面前一向沒什麼架子,笑瞇瞇地回答。
“怎麼,在幫你阿姐做事?”他看瞭眼薑荔手中裝滿水果的小筐。
薑荔點頭,又道:“荀夫子想吃些什麼?”她先去把水果放下,又拿瞭張菜單遞給他。
荀遐擺擺手道:“不急。”
薑荔還記掛著給蛋黃添食,便道:“荀夫子,我還要去喂傢中的狗,就先走一步。”
荀遐意外道:“你傢還養瞭狗?我能瞧瞧嗎?”
薑荔猶豫瞭一下,爽快地點頭:“當然,夫子同我一起去後院看吧。”
荀遐顧念著自己是外人,後院又是人傢的住所,未經薑菀同意不好擅入,便含蓄道:“不瞭,我隻遠遠看一眼就好。”
薑荔不明所以,索性讓荀遐去店外,自己則牽著它從店門旁邊的側門走瞭出來,招呼道:“荀夫子,你看。”
她半蹲下去,輕輕撫摸著狗狗的腦袋。蛋黃嗅瞭嗅小主人的氣味,乖巧地一動不動,任她撫摸。
荀遐走過來,隔著好一段距離面對著蛋黃有些戒備的目光和緊繃的身體,不由得道:“這......它不會咬我吧?”
薑荔對著蛋黃道:“蛋黃乖,這是我的夫子,是自己人。”
蛋黃豎起耳朵聽瞭聽,似乎是聽懂瞭,整個身體松懈瞭下來,雖然對荀遐沒有對薑荔那樣溫順,但也少瞭些威懾力。荀遐見狀,試探性地靠近,伸出手先是碰瞭碰蛋黃的毛,一觸即離,見它沒什麼反應,這才大著膽子用瞭些力道,順著蛋黃毛發的生長方向摸瞭起來,隻覺得毛發幹幹凈凈,油光水滑的,顯然主人養它頗費瞭些心思。
荀遐不曾養過動物,隻知道狗狗聰明通人性,卻不曾親眼見過。他看著薑荔在一旁逗著蛋黃,不論她說什麼,蛋黃那對眼睛都仿佛是聽懂瞭一樣,還能根據她的指令做出相應的動作,不由得覺得很是有趣。
薑菀去後院舀水,一晃眼卻見蛋黃和薑荔都不見蹤跡,側門又敞開著,不由得驚瞭一下,快步出來看瞭一眼,卻見薑荔把蛋黃牽瞭出去,連忙揚聲道:“阿荔!快把蛋黃牽回來,當心驚到客人。”
雖說蛋黃素來乖巧,但難保它對陌生人也是同樣態度。畢竟從前的蛋黃是一條看傢犬,該有的兇猛一點不少。
薑荔原本正松松地牽著蛋黃,被阿姐這麼一喊,嚇瞭一跳,手一顫,繩子便落瞭地。
那邊沈澹送走瞭舊友,見荀遐站在外面沒進去,便走瞭過去,說道:“行遠,怎麼不進去?”
側門處沒有燈火,有些暗,沈澹定睛一看,發覺荀遐腳下蹲著一隻狗。
那狗恰好被松瞭牽引繩,看到沈澹往這個方向走來,氣息陌生,便警惕地逼近瞭幾步。
沈澹步伐一頓。
下一刻,他聽到半空中傳來異樣的聲音,緊接著便見蛋黃驟然換上瞭一副攻擊的姿態,一陣狂吠後,沖著自己的方向猛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