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喜極而泣,跪在床頭撫著女兒的臉頰輕聲叫著,“槿姐兒,槿姐兒……”
看著父母一臉擔心疲憊,滿是血絲的雙眼,蘇木槿虛弱一笑,“爹、娘,我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蘇連華紅著眼笑瞭笑,將頭扭到一旁,肩膀微微抽動瞭兩下。
盛哥兒與業哥兒一臉歡喜,棉姐兒攥著蘇木槿的一根手指,委屈的扁著嘴,“三姐……”
戰六嬸顫抖的嘆瞭一口氣,與小張叔對視一眼,都笑瞭。
好瞭,高燒退下去人就不會有事瞭。
戰六嬸看瞭一眼躲在床尾垂著頭一動不動的蘇海棠,輕輕搖瞭搖頭,與小張叔點瞭點頭,率先離開瞭。
小張叔囑咐瞭幾句,又留瞭藥,也離開瞭。
沈氏笑著要去給蘇木槿做些好吃的,卻被她抓住衣角,“娘,棲顏姐……真的……”
沈氏的身子一僵,旋即摸著女兒的頭,雖怕她難過卻也沒瞞她,“顏姐兒……去瞭,當天就入土為安瞭。”
“哦。”蘇木槿松開手,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三角架的房梁,目光空洞無神。
沈氏瞧見女兒的模樣,張口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頓住,猶豫好一會兒,輕輕嘆瞭一聲,把被子往上拉瞭拉,叫瞭盛哥兒兄妹去他們夫妻的房間,把屋子留給蘇木槿,讓她一個人好好待一會兒。
沈氏出門,徑直去雞窩掏瞭一個雞蛋,往灶屋去。
袁氏瞧見,嘴巴立刻就大瞭,酸溜溜的道,“哎呦二嫂,你們傢可真是撿著大便宜瞭,槿姐兒不過是破個頭,你就黑瞭老太太這麼多雞蛋,得補出多少營養出來?”
“五弟妹有事說事,不用這麼陰陽怪氣的。閃舞”
“咋?還不能說瞭?一個丫頭片子也就你們金貴的跟個千金小姐似的,誰傢孩子不是這麼過來的……”
“別人傢孩子我管不著,我傢孩子就金貴!我們願意寵著孩子當千金小姐,我們傢孩子不靠五弟妹養活,五弟妹操的是什麼心?”
“喲,二嫂這是把實話說出來瞭?娘誒,你可聽見瞭,二嫂傢的姑娘個個都是當千金小姐在養,咱們傢哪養的起,也就你慈悲,磕破點皮你就大方的拿瞭那麼多雞蛋出來,可憐我們傢發哥兒那天受連累,那一腦門兒的血……娘,你也拿幾個雞蛋給他補一補唄?”
說瞭半天,最後這句話才是重點。
聞言,蘇老太太掀瞭棉簾子從正屋出來,先啐瞭袁氏一口,“你個嘴巴犯賤的東西,想吃雞蛋,成!”
袁氏面上一喜,笑瞇瞇的湊過去,“娘,你說真的?不用多,給我們六個就成!”
“我給你……一頓排頭吃!”蘇老太太左右逡巡瞭一圈,顛著圓潤的身子噔噔跑過去,一把抓瞭灶屋門口的掃帚,劈頭蓋臉的朝袁氏打去,“我先把你腦袋打開花,再給你雞蛋補身子!你個眼皮子淺的東西,丟點血你就要死要活的,你咋不去死?你還活著浪費我的雞蛋幹啥,小賤人,小娼婦,小蹄子……”
“娘,我不吃雞蛋瞭,你別打……啊,出血瞭,救命啊,老太太要殺人瞭……”袁氏圍著院子打轉,胖胖的身子跑的飛快,老太太在後面追的直喘氣,“你……你個廢物點心,讓你平時少吃點,少吃點,吃那麼多,咋不胖死你!”
“娘,你比我還胖呢。閃舞”袁氏不服氣的回頭沖老太太叫嚷。
老太太劈手又一掃帚打下去,袁氏嗷嗷叫疼。
聽出老太太話中的指桑罵槐,沈氏的臉色驀地一沉,抬腳把腳下一塊土疙瘩踢瞭過去,正中老太太抬起的腳底板上,老太太哎呦一聲跳瞭起來,“我的腳……”
聽到動靜出來的四房裴氏剛好瞧見沈氏的小動作,眸底的光晃瞭晃,與沈氏對視一眼,挑瞭挑眉,抿著唇笑瞭。
沈氏眸底也掠過笑意,對裴氏點瞭點頭,轉身進瞭灶屋。
那邊老太太還要罵,裴氏一臉擔心的走過去,“娘,別是腳底板紮瞭什麼東西吧?您快進屋瞧瞧。”
“快,快回屋。”
老太太被嚇瞭一跳,一把抓住袁氏的胳膊,單腳跳啊跳的回瞭正屋。
“娘誒,我的頭可給你打破瞭,你說的打破我的頭就給我雞蛋吃的,我可自己去拿雞蛋吃瞭啊……”袁氏呲牙咧嘴的摸著額頭被刮破的一塊皮,哎呦哎呦的叫著。
老太太在屋內大吼,“你敢碰我一個雞蛋,看我不讓老五把你給休瞭……”
“哎呦,這可真是沒天理瞭,我是招誰惹誰瞭,挨瞭一頓打什麼都沒落著……”袁氏哭瞭幾嗓子,見沒人搭理她,哼哼唧唧的回瞭屋,心裡卻想著,等明兒個她非死盯著那老母雞不可,雞是大傢的,憑啥子隻有二房能吃?也太偏心瞭!
不一會兒,裴氏到灶屋,“二嫂。”
“四弟妹。”沈氏笑著起身。
裴氏也笑,“娘腳心青瞭一塊兒,非要泡個腳。”
“成,你添水,我加一把柴。”
妯娌兩個交換瞭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都笑瞭。
妯娌倆說笑瞭幾句,等熱水燒好,雞蛋羹做好,各自端瞭,一南一北,一個去瞭正屋,一個回瞭二房。
蘇木槿還在看著房頂發呆,沈氏臉上的笑意漸漸湮沒,走過去把雞蛋羹放在床頭凳子上,坐在床上幫女兒順瞭順頭發。
“娘,你說我要是早點把棲顏姐救上來,她是不是就不會死瞭?要不是我在水裡耽誤瞭那麼長時間,棲顏姐就不會……”
“槿姐兒!”沈氏打斷女兒的話,輕嘆道,“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很努力的在救顏姐兒瞭,隻是……造化弄人。”
“可是,為什麼?娘……棲顏姐怎麼會死呢?她明明……”
蘇木槿的眼神空洞的去看沈氏,“明明沒有死的,棲顏姐很聰明的……”
她到現在還不能相信,前世那個出現在她生命裡,冠蓋滿京華的女子,教會她生存本領告訴她女子不比男子差牽著她一步一步走上人生巔峰的姐姐,真的……沒有瞭。
沈氏紅瞭眼,輕輕別開視線,聲音裡帶瞭幾分哽咽,“傻孩子,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別想那麼多,你棲顏姐知道你對她這麼好,會念著你的……”
“你昏睡瞭一天兩夜,起來吃些東西再吃藥。”
蘇木槿沒有動。
沈氏心疼的看著女兒蒼白的幾近透明的消瘦臉龐,輕輕撫摸著,“今年輪到咱們初二去你姥姥傢,你的病要是不能好,你姥姥、姥爺肯定要罵娘沒照顧好你瞭……”
蘇木槿依然沒動。
沈氏無奈的嘆瞭一口氣,鼻尖酸澀,這孩子心地純善,卻是個執拗的,真是跟她像極瞭。
她還要再說什麼,蘇木槿卻突然身子一顫,猛的從床上坐瞭起來。
沈氏唬瞭一跳,忙扶住她,“怎麼瞭?怎麼瞭?是不是腦殼兒還疼?”
“娘,藥呢,我吃藥。”
沈氏愣瞭一瞬,笑著去端雞蛋羹,“先把雞蛋羹吃瞭,我去端藥。”
蘇木槿點頭。
沈氏離去,蘇木槿望著碗裡的雞蛋羹,眼神突變。
初二!
她怎麼忘瞭,前世的初二,她因為頭上的傷鬧著沒有去姥姥傢,初三,苗傢寨傳來消息,四舅舅與大表哥在押鏢回來的途中遇到瞭強盜,四舅舅為瞭救大表哥被那些強盜砍傷瞭手,送回來時,因為藥鋪關門耽誤瞭治療,能耍出九九八十一路梅花槍的手,廢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