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鮮豆漿和豆腐腦

作者:眠微 字數:3758

與薑傢食肆一墻之隔的李記茶肆,亦是開瞭多年的老字號。老板李洪是個粗野漢子,脾氣暴躁。其夫人裴綺卻溫柔和順,待人謙卑。

薑菀的記憶裡,這位裴娘子一直很是關心她與薑荔,在自己病著時曾多次上門來探望。她心存感激,忙迎瞭上去,喚瞭聲裴姨。

裴綺仔細瞧著她的臉色:“......比病中好些瞭,但還是憔悴。”

“勞裴姨記掛著,我這幾日覺得還好。”薑菀握著裴綺的手,引她到後院坐下,又讓思菱倒茶。

裴綺看見薑荔,溫和道:“阿荔,蕓兒許久不曾見到你瞭,今日還同我提起你呢。”蕓兒即李洪與裴綺的獨女,名喚知蕓,與薑荔同歲。

薑荔眨瞭眨眼,道:“阿姐,我去找阿蕓說幾句話吧。”

薑菀看向裴綺:“不知裴姨那裡是否方便?”

裴綺頷首:“方便,今日你阿叔不在,這會子店裡也沒什麼人,蕓兒想必在院子裡。”

薑荔高高興興地出門去瞭。裴綺眉宇間浮起一絲笑意:“蕓兒沒有兄弟姐妹,還好有阿荔,她才不至於太孤單。”

說話間,裴綺端起茶盞。她的手腕似乎有些虛浮無力,輕微晃動瞭一下,忙用另一隻手扶住。

薑菀看在眼裡,微覺詫異:“裴姨不舒服嗎?”

裴綺神色動瞭動,搖頭:“無事,隻是手腕有些酸痛。”她飲瞭幾口茶,這才放下瞭茶盞。

兩人又說瞭幾句話,裴綺問起薑菀傢中可有難處,末瞭嘆氣道:“雖說傢中都是郎君做主,我隻是操持些小事,但隻要我能做到的,阿菀你盡管說。”

薑菀感念她的關心,柔聲道:“多謝您,我如今還好。阿爹阿娘雖不在人世瞭,但我也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娘子瞭,會盡我的努力把這個傢維持下去。”

“阿菀,苦瞭你瞭。”裴綺望著她,神色是顯而易見的憐惜。

“我看今日食店重新開張,你想必還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打擾你瞭。”裴綺站起身告辭,薑菀扶著她的手臂送她出去,忽聽裴綺低低吸瞭一口氣,似是在極力忍著痛楚。

薑菀忙松開手,道:“裴姨,沒事吧?”動作間,裴綺的衣袖被拂開幾寸,露出手腕上方一處青紫色傷痕。

她一怔,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裴綺倉皇地撇開頭,掩在衣領下的頸上亦有一道傷痕,看起來倒像是......掐痕。

薑菀悚然一驚,幾乎是急切地開口:“裴姨,你這傷——”

“阿菀,是我不當心撞在瞭桌角,沒事。”裴綺很快打斷瞭她,沖她微一點頭,便迅速離開瞭。

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薑菀愣怔瞭片刻,半信半疑道:“手臂上是撞的,可脖子那裡很明顯就是被掐的啊。”

“小娘子說什麼?”思菱聽到她的低語,問道。

薑菀努力去搜刮著這具身體的回憶,模模糊糊想起,從前似乎就常聽見隔壁有吵架聲。李洪脾氣很差,一丁點事情不合心意,他就會大發雷霆。

如今看來,可能不僅僅是吵架,還有更過分的。

不能怪她多心,實在是那傷痕太像外力所致。薑菀站在原地,不受控制地想起瞭自己的童年往事。那種暌違已久的冰冷與畏懼重新席卷心頭,她禁不住輕輕顫抖瞭一下。

“小娘子,沒事吧?”

薑菀回神,對上思菱擔憂的目光。她笑瞭笑,道:“我沒事,隻是發瞭會呆。”

思菱隻道她是病體未愈,難免精神短些,便勸她去休息。薑菀今日還有安排,便回房梳洗瞭一下,換瞭衣裳出門瞭。

*

薑菀來到瞭與崇安坊相鄰的永安坊。

前幾日她聽坊內居民說起過永安坊有傢專門售賣各類豆制品的店,其中豆漿是每日清晨現磨,口感醇厚香濃。薑菀正發愁該怎麼增加早食的種類,這豆漿可不正是上佳選擇?

磨豆漿需要工具和大量人力,她沒法負擔,倒不如現買的好。薑菀打算和豆腐坊的老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長期從那裡訂購豆漿,從而把價格降低一些。

薑菀去的時候,豆漿已經售賣一空,正在賣著的是豆腐、腐乳、豆腐皮之類,另還有原汁原味不加佐料的豆腐腦。

一個人正在店門前同老板說話:“我傢郎君這些時日公務繁忙,許久不曾好好用膳。我來買些新鮮的豆腐讓府上廚子燉湯,盼著他進得香一些。”

老板看起來與那人是舊相識:“你昨日派人來傳的話我都記著呢,特意給你留瞭。”

他說著,將早已準備好的豆腐裝好遞瞭過去:“每逢夏日,沈郎君便會犯胃疾,不知如今可曾見好?”

那仆從擰著眉嘆氣:“郎中說這胃疾需要慢慢養,得在飲食上花功夫。”

老板寬慰道:“郎君還年輕,仔細將養一定會好轉的。”

聽這說話的口吻,想來是哪位官員傢的仆從吧。永安坊離皇宮近,地方又大,住瞭不少在朝為官的人,倒也不稀奇。薑菀沒放在心上,隻等那仆從走後向老板說明瞭來意。

老板自然樂意做這門生意。兩人商量好瞭價格,敲定每日訂三十大碗新鮮豆漿,由老板派人送過去。薑菀看著嫩白的豆腐,想瞭想,又額外加瞭一筆豆腐腦的訂單。

買現成的豆腐腦回去,自己再額外調些湯汁和配料就好。豆腐腦豐盈柔軟,一塊塊浮在湯汁中,軟糯鮮嫩,入口即化,是早食的上佳選擇。

薑菀付瞭半個月的定金,約定好瞭送貨上門的時間。

想到早食的種類又豐富瞭,薑菀的心情略微松快瞭一些。她離開豆腐坊,稍稍思索片刻,轉身往另一邊走去。

身為美食博主,她的手藝自然不在話下,不論是面食還是米飯都能信手拈來。然而古代畢竟與現代不同,少瞭很多高科技的烹飪工具,調料的使用也不如現代廣泛,能做的吃食便會受到限制。為瞭能更好經營日後的生意,她得有一定的“輸入”才行。

隻是書籍最是昂貴,薑菀摸瞭摸口袋,無奈嘆氣。看來,隻能等解決瞭眼前的要緊事,才有餘錢能支配。

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向書肆走瞭過去。永安坊的萬卷書肆店如其名,藏書甚多,種類豐富,平日有不少人來此購書。薑菀來時,書肆難得沒什麼人,很是安靜。

書架高大而密集,磊著滿滿的書。薑菀時而踮腳,時而俯身,隻覺得自己被書海淹沒瞭。

她沿著咯吱作響的木梯登上瞭書肆二樓,瞥見書架上擺著的一些詩書古籍,忽然想起瞭幾日前曾聽薑荔提起過,說李洪與裴綺為著知蕓上學的事吵過嘴。

那時薑荔道:“裴姨想把知蕓送去學堂,阿叔很是惱怒,堅決不同意,說她一個丫頭傢念書就是糟蹋傢中的錢財,還不如早日嫁出去,免得在傢中惹他厭煩。”

也是那日,薑菀意識到,像薑荔和知蕓這個年齡的孩子,應當是在念書進學的。

景朝的學制是孩童五歲開蒙,然後逐級念書進學,一直可以念到十六歲。官學歷史悠久,體制完善,但隻面向權貴階層的貴族子弟。

當今天子登基後,任人唯賢,不看出身,格外重視教育。因此,私學在民間逐漸興起,為平民百姓提供瞭接受教育的機會。隻是私學興辦時間短,體系尚不完善,學費依然會讓一些傢庭望而卻步。

景朝早年的制度是女子隻可在傢中念書,不能與男子一樣入學堂。近年來,禁錮逐漸瓦解,女子也不僅僅活躍在後宅,可以走出傢庭拋頭露面。經營商鋪、做起生意等都是常有的事。同時,不論是官學還是私學,也都不再限制女子。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許多傢庭雖然能承擔得起學費,但思想依然停留在過去。

身為接受過教育的現代人,薑菀深知念書的重要性。她既然成瞭薑菀,便要好好維持這個傢,照顧好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妹妹。從前薑氏夫婦在時,起初是把兩個女兒送去瞭學堂。然而後來,傢中日漸拮據,薑菀身為長女,便主動退瞭學,開始在傢中幫忙。而薑荔雖然順順利利念瞭幾年書,後來卻也因傢中實在無力負擔學費而被迫中斷瞭學業。

那日目睹瞭李傢的爭執後,薑菀察言觀色,看出妹妹對於上學之事還是充滿渴望的。從前上學時,夫子就曾誇過薑荔很有悟性,是個好苗子。後來她退瞭學,夫子還頗為惋惜。

想起李傢因上學而產生的吵鬧,她的心情有些復雜。不論旁人怎麼想,她自己的妹妹是一定要上學的。即使女子不能為官,也絕不能當睜眼瞎。隻是以薑傢如今的財力,即便是很便宜的學堂,一時間也無法負擔學費。

思緒回籠,她慢慢往書肆樓下走去,正巧聽見老板在與另一人說著“上學”之事。薑菀心念一動,便凝神細聽瞭起來。

這位書肆老板一向健談,又消息靈通。他一邊吹著茶盞中滾燙的茶水,一邊道:“長樂坊有所女學,是位姓蘇的小娘子開辦的,前身是蘇氏傢塾。蘇傢從前烜赫一時,不少人在朝為官,傢族人口興旺。蘇氏長輩唯恐族中子弟不學無術,便請瞭族中德高望重之人授課。然而這些年來,蘇傢漸漸有瞭衰敗之象,雖還有幾個子侄在朝中做著官,但再無從前的恩寵。”

老板喝瞭口茶,繼續道:“這位蘇娘子,與皇傢頗有淵源。”

“她自幼飽讀詩書,年少時曾入宮為女官多年,在從前的皇後——也就是當今聖人的生母、如今的太後身邊侍奉多年,為她起草懿旨文書,掌管後宮禮儀規制。她出宮後並未選擇嫁人入瞭後宅,而是將自傢已經荒蕪的傢塾改成瞭學堂,靠著自己在宮中多年的知禮聰敏,順利地經營瞭下去。雖然女學能招收的學生有限,如此,蘇娘子也沒有放棄。在她的影響下,長樂坊內及周圍漸漸有不少人傢都開始將傢中女郎送去念書。聖人還親口誇贊過蘇娘子蕙質蘭心,有一副慈悲心腸。”

書肆老板撫著下巴的胡須:“因為蘇傢式微,族中無人願意供給銀兩,蘇娘子為瞭將學堂順利開辦下去隻能選擇收取費用。但學堂的費用並不高,普通人傢基本都是可以承擔的,若是實在無力支付學費,也可以先打瞭欠條,日後慢慢付清。”

聽到這裡,薑菀忍不住出聲問道:“老板所言當真?”

“自然,”書肆老板看瞭她一眼,“小娘子可以四處打聽一番,便知道這松竹學堂的在長樂坊及周邊坊的名聲瞭,可不是我信口開河。”

薑菀心中一寬:“多謝老板。“

書肆的大門敞開著,外頭的光亮與內裡的沉靜以這道門為分界線,形成一明一暗兩方空間。她抬步走出瞭書肆,正要離開,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陰影。

薑菀愕然抬頭,一個年輕郎君微低瞭頭,一雙濃墨般的眼睛正註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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