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日在書肆外拾起自己絹帕的郎君。
薑菀見他的目光淡淡掠過自己,並未停留,隻沉默著落座。攤主在他面前放上瞭一碗加瞭蜂蜜的漿水。
漿水是一種飲料,把煮熟的米飯浸泡在冷水裡發酵變酸,再在倒出的漿水裡加入風幹的花果或是蜂蜜,是一種清甜爽口的天然冷飲。
來瞭古代才發現,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覷,也別出心裁發明出瞭許多可口的飲食。薑菀將綠豆湯喝完,那甜絲絲的味道讓她格外滿足。
她擱下空碗,卻發現那郎君用木匙攪著碗中的漿水,卻一直沒有下口。與其說是想喝些冷飲,不如說他是在借此機會放空自己。
泠泠月光落滿他周身,那浸瞭夜色的眉眼看起來愈發孤冷。
人各有心事啊。薑菀收回目光,卻見一個青衣仆從自不遠處快步跑瞭過來,略帶焦急地掃視著四周,目光最終定格在瞭薑菀的方向。
隨著他走近,薑菀覺得他的模樣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那仆從在郎君身旁站定,壓低聲音喚道:“阿郎,該回府瞭。”
他一開口說話,薑菀很快想起,正是那日在豆腐坊外遇到的那個買豆腐的人。看來,這郎君便是他主人瞭。
青衣仆從又低聲說瞭幾句什麼,那郎君原本還有些淡漠的眼神頃刻間一凝,薄唇緊抿,微一點頭。等那仆從走後,他將碗中的漿水一飲而盡,隨即起身離開。
*
三日後,薑菀親自送妹妹去學堂。
車是早早雇好的,周堯把行李搬上車,打點好車夫。薑菀等薑荔上瞭車坐好,這才對思菱叮囑瞭一下今日開店的事宜。
“這幾日的早食種類沒有什麼變化,因此進賬不會太高,也屬常事,你不必憂心。一應食物都準備好瞭,你隻需要看著火候就好。等我送瞭阿荔回來,就會開始添加新種類。”
思菱點頭:“我明白。小娘子放心去吧。”
因為擔心思菱忙不過來,所以周堯也留在瞭店裡。好在車夫與薑傢也算熟識,是個忠厚老實的人。薑菀便放心地帶著薑荔坐上瞭車往長樂坊去瞭。
到瞭松竹學堂門前,早有蘇傢的下人候在那裡。幫著薑菀卸下瞭行李。薑菀道瞭謝,又向他們出示瞭入學的證明。
一路上薑荔都沒怎麼說話,薑菀起初以為她是困倦瞭。然而等到要帶她進學堂時,薑荔卻忽然緊緊拽住瞭她的袖子,身子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麼瞭?”薑菀半蹲著身子,和妹妹平視著。
薑荔小聲道:“阿姐,我從今日起就不能回傢瞭嗎?”
“十日後阿姐就來接你回傢瞭,好不好?”薑菀耐心哄著。
“為什麼不能讓夫子到傢中來?從前阿姐都是這樣念書的啊。”薑荔委屈地扁嘴。
薑菀柔聲道:“阿荔,阿爹阿娘故去後,傢中清貧。而請夫子上門需要不少銀錢,阿姐實在拿不出,隻能把你送到這學堂來。”
薑荔咬著嘴唇,模樣分明還是依依不舍的,卻吸著鼻子開口道:“阿姐,我明白瞭。”
“薑娘子?”熟悉的聲音傳來,薑菀抬頭,看到蘇頤寧含笑的臉。
蘇頤寧看瞭看薑荔,瞭然一笑,說道:“薑娘子請放心,我會寬慰這位小娘子的。”她說著,向薑荔伸出手,柔聲道:“同夫子進去好不好?”
薑荔猶疑著,悄悄看向阿姐。
薑菀道:“阿荔,當初你親口答應瞭阿姐要好好念書進學,你會做到的,對嗎?”
看著阿姐懇切的目光和蘇頤寧溫和的笑,薑荔攥著薑菀衣角的手松瞭松,終於點點頭,跟著蘇頤寧的侍女一步三回頭地進瞭學堂。
薑菀看著妹妹走遠,不由得長舒一口氣,向蘇頤寧歉意一笑:“給蘇娘子添麻煩瞭。”
蘇頤寧搖頭:“薑娘子言重瞭,許多孩子第一日離傢來學堂都會如此。薑娘子請放心,阿荔在松竹學堂會一切順遂的。”
兩人又寒暄瞭幾句,蘇頤寧便告辭返回瞭學堂。
*
薑菀回到店裡時,早食的第一波高峰已經過去瞭,店裡隻有寥寥幾人。早間有思菱和周堯維系,還算順利,沒出什麼岔子。
她粗略看瞭看今日的賬單,進賬果然如自己所料,並不多。
等到食客散去,早食也售賣得差不多瞭。薑菀閉上店門,將方才回來路上買的菜拎去瞭後院。
天漸漸熱瞭,陽光也愈加灼人。
她搬瞭一個小凳子在院子裡的樹蔭下坐好,將買的新鮮豆角一根根擇好,掐去頭尾,再浸泡進水裡。
蛋黃趴在原地,昏昏欲睡。
周堯負責在廚房把碗筷洗涮幹凈,把桌椅和灶臺的油漬抹去。思菱便來瞭薑菀身邊幫忙。
“今日送三娘子去上學,還順利嗎?”思菱問道。
薑菀點頭:“雖然阿荔鬧瞭點脾氣,但最後還是聽話地去瞭。”
思菱道:“三娘子長這麼大從未離開過傢,不習慣也是正常的,好在十日後就可以回來瞭。”她說著話,手上動作也沒停:“說起來,十日後,蘭橋燈會也快開始瞭,一定很熱鬧。”
薑菀正把擇好的豆角按進水裡浸泡,聽到這裡一頓,心底漸漸浮起一個想法:“蘭橋燈會?”
雲安城內有一條覓蘭河,發源於皇宮內的芙蓉池,一路自北向南流淌,曲曲折折,從不少坊內穿過。其中,流經永安坊的一段河面最寬闊,那裡修建瞭一座蘭橋。
蘭橋兩岸綠柳成蔭,水波潺潺,風景清雅,視野開闊,適合漫步賞景。因此,有一些售賣花燈的店傢抓住瞭機遇,每逢新歲、上元、七夕、中秋、端午等節日,便在蘭橋售賣各種絢麗精致的花燈,居民們還可以在岸邊放天燈,乘船放河燈,久而久之便形成瞭大規模的燈會。燈會逐漸發展起來,蘭橋也成瞭集會遊樂的絕佳地段,經常吸引不少人前去賞玩。
說是燈會,其實就約等於現代的美食購物街,除瞭賣花燈的,還有不少賣點心小吃和精巧玩意的,也有剪紙、雜耍的手藝人展現技藝。蘭橋燈會期間的客流量相當可觀,幾乎所有生意人都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
若是自己能做一些便攜的點心,在那幾日晚間拿去蘭橋售賣,應當會有不錯的效果吧。
主意已定,薑菀頓時躍躍欲試起來。她看瞭眼天色,打算先做今日的午食。
周堯正在後院井旁打水,見狀放下水桶,和思菱跟在她身後進瞭廚房。兩個人都囁嚅著,欲言又止,還是思菱叫瞭聲“小娘子”。
“怎麼瞭?”薑菀詫異道。
“小娘子,我和周堯不會做菜,讓你煩心瞭。”思菱的臉皺瞭皺。
薑菀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便笑道:“怎麼會呢?雖然你們不會廚藝,但勝在手巧又勤快,幫我做些細碎雜活、打打下手,讓我輕松瞭不少。”
她一面從架子上拿瞭幾個碗,一面道:“我知道,當初阿娘曾經要歸還瞭你們的身契,放你們自由,但你和小堯都堅決留下瞭。若不是你們,隻怕我病著的那些時日,傢中早已散瞭。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得,自然不願意苛待瞭你們。”
思菱的眼圈紅瞭紅,小聲道:“小娘子的恩情,我也會終生記著的。”周堯亦用力點點頭。
薑菀笑瞭笑:“好瞭,開工吧。”她指揮著周堯淘米生火煮飯,思菱將豬肉和蔥薑蒜洗幹凈。
然後,她開始把洗好的豆角切成丁,豬肉和蔥蒜切成末。
先把蔥蒜末在鍋中炒出香味,再加入豆角,撒些玉米粒、香菇粒和蔬菜末翻炒,再分別加入兩種醬油,一提鮮,二上色,也就是俗稱的老抽和生抽。醬油歷史悠久,這時候的釀造技術也已經相當成熟瞭,醬油作坊很多。薑菀剛到這兒時,還以為古代的調味料少之又少。後來她才意識到自己低估瞭勞動人民的智慧。
周堯和思菱在一旁仔細看著她的動作,聽她講著切菜、倒油、下鍋、翻炒的註意事項。等到豆角炒熟後,再加入水煮一刻鐘,最後把煮好的米飯倒進去燜片刻就大功告成瞭。
薑菀揭開蓋子,熱氣繚繞。青綠的豆角和金黃的玉米粒點綴在米飯上,顏色煞是好看。
她給周堯和思菱各盛瞭一碗,三個人圍著石桌吃瞭起來。
燜飯的精髓就在於揭開蓋子的那一刻,熱氣會讓米飯與配菜的香氣愈發強烈,直往人鼻子裡鉆。米飯需得煮得恰到好處,否則半生不熟或是太軟爛便會食之無味,失瞭靈魂。
周堯和思菱贊不絕口,薑菀卻覺得有些缺憾。燜飯雖然加瞭醬油,但還是略顯寡淡,不夠入味。主菜隻有肉和豆角,下次或許可以試試再加點土豆丁、青菜,再額外單獨調一個料汁澆在米飯上,這樣才能讓每一粒米都浸透滿滿的醇香。
午食過後,周堯和思菱去收拾廚房,薑菀回瞭臥房,發覺屋內冷清瞭不少,微微一怔,這才意識到薑荔已經離傢去學堂瞭。
和這個妹妹相處雖不久,血脈親情卻是斷不瞭的。薑菀在窗下的書案前坐下,想著過兩日去學堂探視一下,也不知薑荔有沒有適應那裡。
她出瞭會神,便提筆蘸瞭墨汁,開始寫明日早食的售賣單子。
晚間下起瞭雨,薑菀伴著雨聲躺在床上,心中默默祈禱明日的生意能更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