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點頭:“他祖上原也是世傢大族,然而後來卷入瞭‘檀臺謎案’,貶官的貶官,發配的發配,這一支就漸漸凋零瞭。”
檀臺謎案......沈澹輕嘆一聲。那是本朝一場波及范圍極大、持續時間極長的風波,以京中一樁刑案為導火線,進而牽涉出皇室旁支人士心懷不軌、意圖謀反之隱秘,牽扯到眾多朝中官員,最終天子震怒,下令徹底清算。這其中,罪魁禍首自然是難逃一死,卻也有不少無辜之人被帝王之怒連累,落得個傢破人亡的結局。
“到瞭他父親那一輩,才勉強有瞭些起色。徐蒼之父雖在京城千裡之外的平章縣就任,但到底也是個小官。誰知後來平章縣碰上百年一遇的洪水,縣裡的百姓流離失所,徐傢也沒能逃過。”
崔衡的語氣有些感慨:“我聽說,徐蒼有個胞妹,兄妹二人一向極親厚,誰知那場洪災後,徐傢小娘子與傢人失散,自此不知所蹤。在那樣的情形下,所有人都認定她必然是被大水沖走瞭,難以活命。洪災後又爆發瞭時疫,徐蒼的父親因此染病去世。那時候的徐傢可以說是搖搖欲墜。”
“好在徐蒼性格堅忍,扛住瞭這一切重創,將徐傢支撐瞭起來。自那以後,他供養著母親,發奮讀書,靠著自己的學識一路做到今日的官職,也是很不容易。”
崔衡喝瞭口茶,續道:“不過徐蒼的性子太過執拗,有時甚至到瞭癡傻的地步。這麼多年過去瞭,他還是一刻不停地在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聽說他始終堅信妹妹還活著,終有一日會與她重逢。”
沈澹道:“兄妹情深,即便相隔多年,他也無法徹底割舍,這也是人之常情。”
崔衡嘆道:“可你說說,都幾十年瞭,他哪裡還能找到?且不說那洪災時疫奪去瞭多少人的性命,即便徐娘子僥幸活瞭下來,如今也早已不是年少的模樣。就算當面碰到瞭,徐蒼也隻怕是‘縱使相逢應不識’吧。”
兩人又閑話瞭幾句,崔衡拈起一塊糕點咀嚼瞭幾下,皺瞭皺眉:“太膩。這傢的茶是中品,但茶點卻隻能算下品。”
“這京城裡大小食肆酒肆我都吃瞭個遍,最近著實覺得沒什麼新意,也不知有沒有新開的店可以讓我換換口味,”崔衡瞥瞭一眼沈澹,調笑道,“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你這傢夥整日除瞭聖人賜的廊下食和北門司的公廚,就是吃自傢廚子做的膳食,當真是無趣。問你此等問題也是白費力。”
沈澹捏著茶盞,思緒卻有些遊移,不由自主想到瞭與茶肆一墻之隔的那傢食肆,想起瞭那骨氣挺秀的字跡和那碗香甜的豆腐腦。他抿瞭抿唇,那若有所思的神情立刻被崔衡看出瞭異常。崔衡好奇心起,追問道:“怎麼,難道你真的吃到瞭其他好吃的?”
沈澹正想說什麼,忽然聽見隔間外的茶肆大堂傳來瞭異樣的喧嘩和吵鬧聲。崔衡也收起瞭笑容,兩人對視一眼,迅速站起身掀開竹簾走瞭出去。若是在他二人眼皮子底下發生瞭什麼暴力鬥毆事件,那可真是愧對頭上的官帽瞭。
*
另一邊,薑菀正在試驗明早的新品。
她燒熱瞭鍋,將兌瞭面粉攪拌成糊狀的瓠子絲下鍋,按壓成手心大小的圓形,煎至兩面金黃後出鍋。
另一邊的爐灶上正燜著她做好的茶葉蛋和虎皮蛋。等差不多瞭,薑菀拿瞭兩個盤子,將這三樣東西各盛瞭一份,放在周堯和思菱面前。
“試吃?”兩人對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小娘子的手藝肯定沒話說。”
薑菀笑瞭笑,很堅決:“嘗嘗吧,我擔心火候把握不到位。這些都是明日要售賣的早食。”
那鍋中的雞蛋極入味,厚重的咸香飄瞭出來,周堯和思菱難以抵擋,便也不再客氣,凈瞭手拿起吃瞭起來。
“如何?”薑菀觀察著兩人的表情。
周堯聞著香味,幾口便把那顆雞蛋吞瞭下去,隻覺得那味道在舌尖滾瞭一圈,又倏忽滑進瞭胃。他有些赧然,含含糊糊道:“好吃。”邊說邊忍不住又拿起一個。
思菱咬瞭一口瓠餅,外表有薄薄的一層酥皮,能感覺到根根分明的瓠子絲,雖是油煎的卻也很爽口不膩。她的眼睛亮瞭起來,笑瞇瞇地道:“好吃!”
薑菀放下心來。她忙瞭半晌也有些餓瞭,便吃瞭一個虎皮蛋。剛把那浸透瞭湯汁的蛋黃咽下去,就聽見有人在叩門。
周堯過去把門打開,一個身影便慌亂地奔瞭進來,眼眸含淚,哭泣道:“薑傢阿姐,幫幫我阿娘吧!”正是裴綺的女兒知蕓。
“阿蕓?”薑菀吃瞭一驚,見知蕓滿臉是淚,神色驚惶,連忙拿出手帕替她拭凈,問道:“發生什麼事瞭?”
此時門開著,她隱約聽見隔壁茶肆傳來的怒吼聲。知蕓哽咽道:“阿爹今日吃醉瞭酒,回來後便對我和阿娘一頓叱罵,還揚言要......要打死阿娘!”她瘦弱的身子止不住戰栗起來,“我怕極瞭,求阿姐過去瞧一眼吧。”
薑菀一驚,想起從前裴綺手臂上和頸上的傷,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道:“好,我這就過去。思菱,你先陪著知蕓在傢裡,我去隔壁看看情況。”
她剛走出去一步,猛然回神,忙叫周堯:“小堯與我一道過去。”說完,她又低聲對思菱說瞭幾句話,思菱面色一變,忙點頭答應瞭。
李記茶肆燈火通明,薑菀推門進去時,一隻茶杯向自己飛瞭過來,“啪”的一聲在她腳下摔瞭個粉碎。原來是李洪從裴綺手中奪過瞭茶盞,轉手便摔在瞭地上。
“小娘子當心!”周堯忙擋在瞭薑菀面前。薑菀搖頭示意他自己無事,上前瞭一步,見李洪滿臉醉意,眼底赤紅。他對面的裴綺則滿臉是淚。
下一刻,他猛地揚起蒲扇般的巴掌,便要往裴綺臉上打去。
“住手!”薑菀的聲音和茶肆內眾人的聲音此起彼伏響起,李洪一愣,濃眉倒豎,喝道:“我管教自傢娘子,不勞客人們費心!”
“即便裴姨是你的娘子,你也不能隨意打她!”眾人忍不住看向說話的小娘子,她一身傢常衣裳,雙手和裙角甚至還沾著面粉,鬢發也有些散亂,顯然是急匆匆趕過來的。
李洪輕蔑看她一眼:“原來是隔壁薑傢的啊,你自傢店都快開不下去瞭,還有閑心管我的傢事?”
薑菀沒理會他話裡的嘲諷:“你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打人,那便不再是傢事瞭。”她雙手緊緊交握,說道:“裴姨素來溫和善良,尊你敬你,在飲食起居上照顧你,還將茶肆打理得井井有條,李叔你怎可不分青紅皂白便對她動手?”
“怎麼?我身為她郎君,打自己的娘子難道不行嗎?”李洪哈哈笑瞭幾聲,“既然嫁給瞭我,就是我李傢的人,有什麼打不得碰不得的?”
“難道李叔覺得裴姨是你的附屬品,可以隨意處置嗎?”
“難道不是嗎?”李洪呵呵一笑,示威般揮瞭揮拳頭,“女子要以夫為綱,事事順從,我教訓她也是天經地義!”
有那麼一瞬間,薑菀仿佛回到瞭自己的童年。
她自小便面對著一個傢暴成性的父親和傷痕累累的母親。父親對母親言語輕蔑,動輒打罵,毫不留情。她小的時候隻是恐懼,後來大瞭些,會在父親發怒時拼命擋在母親面前,於是後來,就變成瞭她與母親一道挨打。那深入皮肉的疼痛感和黑暗中溺水般的窒息感,她這輩子都難以忘記。
不幸中的萬幸是,母親後來終於與父親離瞭婚,帶著她遠走他鄉,母女倆相依為命,終於過上瞭不必擔驚受怕的日子。然而在她大學畢業後不久,母親就因一場車禍而意外離世,甚至沒來得及給薑菀留下一句話,造成薑菀最大的遺憾。
她此生最痛恨的便是傢暴成性的人,最揮之不去的噩夢也是對自己拳打腳踢的父親和痛不欲生的童年。
而今時今日,那種刻入骨髓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裴綺怯弱無依的模樣,像極瞭她的母親。薑菀咬瞭咬牙,不甘示弱:“李叔你莫要忘瞭,裴姨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後才是你的娘子!她嫁給你,是同你組成瞭傢,而不是把自己出賣給瞭你,任你隨意驅使責罵!你不能這樣對她!”
被一個姑娘傢當面駁斥,李洪隻覺得惱羞成怒,他酒意上湧,一個箭步上前,掄起手臂便往她臉上甩瞭過去:“你給我閉嘴——”
他凌厲的掌風毫不留情地向薑菀面上襲來,那熟悉的動作和場景讓薑菀一陣恍惚,一時間竟然忘瞭閃躲。周堯本能地要上前阻擋,然而終究慢瞭一步。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一個身影迅疾閃身上前,輕而易舉便單手鉗制住瞭李洪的手臂。他另一隻手則克制地在薑菀肩頭輕輕一帶,把她護在瞭自己身後。
清冽的氣息籠罩在薑菀周身,耳邊是郎君沉沉的呼吸聲,一聲聲猶如薑菀劇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