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恰好趕上薑荔休課假,薑菀親自去接她回傢。她這兩日緊趕慢趕,終於做出瞭第一批糕點,準備在去學堂時送給蘇頤寧,也算是感激她為人師的盡心盡力。
去長樂坊的路上,薑菀的心情還算輕松。畢竟解決瞭燃眉之急,不必再受祝傢的氣瞭。
學堂門前的蘇傢隨從核對瞭薑菀的身份後,便示意她可以進去瞭。她來的時候,學堂裡已經不剩多少人瞭。薑菀加快步伐,按照隨從指引的路向裡走去。
學堂裡有好幾處獨立的院落,薑菀走到瞭最深處,一眼看見薑荔坐在樹下,蘇頤寧陪在她旁邊。聽到腳步聲,薑荔看過來,終於露出一個笑容:“阿姐,你終於來接我瞭。”
薑菀有些歉疚:“對不起,阿姐來晚瞭,讓你等瞭這麼久。”她又看向蘇頤寧,微微欠身道:“勞煩蘇娘子瞭。”說著將手中的東西遞瞭過去:“這些日子舍妹在學堂多虧瞭蘇娘子費心。我也沒什麼可以回報的,便做瞭些點心,若蘇娘子不嫌棄的話,可以一嘗。”
蘇頤寧有些意外,忙雙手接瞭過來。她低頭一看,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外層是厚厚的油紙,掂瞭掂頗有分量。她道:“薑娘子客氣瞭,傳道授課原就是我的分內之事,哪裡好意思收這個呢?”
薑菀道:“蘇娘子收下吧,就當是一點小小心意。”
蘇頤寧推辭不過,便收下瞭。她垂眸望著那點心,忽然想起什麼:“前些日子阿荔帶瞭些點心分給瞭我們品嘗,我與其他人嘗過後都覺得甚是可口。想必就是薑娘子親手做的吧?”
薑菀點頭:“正是。”
蘇頤寧眉眼一彎,淺淺笑道:“那我又有口福瞭。”
兩人又閑話瞭幾句,薑菀才帶著薑荔告辭離開。蘇頤寧一直送兩人到瞭學堂門口,揮手與她們道別。
回傢的路上,薑荔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著學堂的趣事,薑菀聽著妹妹歡天喜地的語氣,禁不住也微微笑瞭起來。
她走瞭會神,反應過來時,薑荔正拉著她的手道:“阿姐,你聽我說話瞭嗎?”
薑菀一愣,目光收攏,聚焦在薑荔臉上:“......什麼?”
薑荔道:“我說,前幾日那位教授我們武學課的夫子來瞭。蘇夫子說他在皇宮中當差,是禁軍隊伍裡的。阿姐,什麼是禁軍啊?”
“禁軍......應當是在皇宮中護衛聖人安全的吧,他們個個都有一副好身手。”薑菀想瞭想,根據自己有限的瞭解解釋道。
薑荔點點頭:“難怪蘇夫子從禁軍中找人來教我們武學。”
等到回瞭傢,晚間洗漱後,薑菀這才柔聲向薑荔道:“阿荔,阿姐準備帶著你換一處房子居住,還在這坊內,但比如今寬敞多瞭,如何?”
薑荔眼睛亮瞭亮,笑道:“果真嗎?”
薑菀吹熄瞭燭火,爬上床榻攬著妹妹:“阿姐今日去看瞭房子,順利的話,下個月我們就可以搬傢。隻是那房子可能不如現在的光照好。”
薑荔依偎著她:“不管住在哪裡,隻要阿姐能一直陪著我就好。”
薑菀摟著妹妹,心頭柔軟不已。姐妹倆遲遲舍不得入睡,薑荔一直興致勃勃地說著想學堂的去世,薑菀則一面聽著,一面開始憧憬換瞭新房子以後的光景。
*
長樂坊,蘇宅。
蘇傢如今人丁稀少,宅子中住著的除瞭蘇頤寧,便是她的兩位兄長和嫂嫂。
這日晚膳,因傢中沒有長輩,因此眾人也不講什麼虛禮,便圍坐在一處瞭。蘇大郎和蘇二郎正說著朝中的事,大嫂秦氏和二嫂孟氏則在旁安靜用著膳。
蘇頤寧今日胃口不好,隻簡單用瞭些清粥小菜便擱下瞭筷子。秦氏關切地道:“要不要讓廚下重新做些你愛吃的?”
“多謝大嫂,不必瞭。”蘇頤寧笑瞭笑,起身道:“大兄,二兄,若是無事我就先回院子裡歇著瞭。”
蘇大郎道:“去吧。”
蘇頤寧正要離開,孟氏忽然出聲喚道:“阿寧,你且坐一坐。”
“二嫂有什麼事嗎?”蘇頤寧問道。
蘇二郎同樣一臉茫然地看向孟氏,不解其意。孟氏暗地裡翻瞭他一眼,堆起笑道:“阿寧,今日你二哥同我說起,他在朝中有一位同僚,年紀輕輕卻很有作為,傢世也不錯——哎呀,你扯我袖子做什麼!”
“......”蘇二郎一臉尷尬,低聲道:“別說瞭,我不是告訴過你嗎,阿寧她——”
孟氏瞪瞭他一眼:“你懂什麼!哪有姑娘傢不嫁人的?”
此話一出,蘇大郎面沉如水,秦氏則擔憂地看向瞭蘇頤寧。
蘇頤寧淡淡一笑:“二嫂這是又要給我做媒嗎?這短短半年,二嫂提瞭多少次,我就拒絕瞭多少次。饒是如此,二嫂還不肯罷休。”
孟氏也不在意,隻道:“阿寧,我也是為你著想。你在宮中這麼多年也沒得賜一門好婚事,如今既然回瞭傢,我這個做嫂嫂的就不能不為你操心瞭。”
她循循善誘:“你回傢也有幾年的功夫瞭,眼看著已經不小瞭,這婚事還是要趁早解決。阿寧,我知道你在宮中見多識廣,素來心氣高,自然瞧不上凡夫俗子。可你如今也不是十幾歲的小娘子瞭,有些時候也不能一味地任性,你說對嗎?”
孟氏甩脫蘇二郎拉扯她的手,繼續道:“你開辦學堂,我們當是你的愛好,也不曾幹涉過,可是你瞅瞅,那個大傢閨秀到瞭年紀還不嫁人,天天拋頭露面?難道你想一輩子守著這學堂嗎?”
“二嫂,當初我從宮中歸傢時,阿婆還在世。她親口說過,蘇傢上下都不能逼著我去嫁一個不喜歡的男人。兩位兄長還記得吧?”
聽她說起已過世的祖母的話,蘇大郎和蘇二郎面上俱是一黯。
孟氏有些急切地道:“我們沒有逼你。再說瞭,你尚未見過那位郎君怎就斷言不喜歡呢?興許見瞭面就覺得投緣瞭呢?”
“二嫂,我今日就說個清楚,”蘇頤寧目視著她,神色淡漠,“你若是想把我的婚事和阿兄的仕途扯上什麼關系,那還是歇瞭心思吧。我嫁不嫁人,隻有我自己做得瞭主。”
她握著帕子的手緊瞭緊:“我便是終身不嫁又如何?放眼京城內外,有許多女郎都沒有入後宅,而是在做自己的事業。如今我開設學堂,吃穿用度皆是用我自己的錢財,並不曾仰仗你們的鼻息生活。那園子也是阿婆留給我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你們一早便知曉。我從不曾幹涉阿兄阿嫂的生活,希望你們亦是如此。”
孟氏不甘心地嘀咕道:“不嫁人的那都是異類,你竟和她們比起來瞭。我都是為瞭你好,你反倒不領情。”
“好瞭!”蘇大郎沉著臉,“今日不要再提此事瞭。阿寧,你若是倦瞭,就先回去休息吧。”
蘇頤寧不再多說,欠瞭欠身子便帶著侍女離開瞭。
孟氏盯著她的背影咬牙:“她可真是不識好歹!”
“你少說兩句吧!”蘇二郎低聲抱怨道。
孟氏心不甘情不願地閉瞭嘴。眾人各懷心思地用完瞭這一餐。
*
蘇頤寧回瞭自己的院子,命侍女點瞭香。她聞著那幽幽的冷香味,這才覺得心底的煩悶淡瞭淡。
侍女青葵道:“小娘子不必煩心她們的話。”
“青葵,這些日子我能感覺到,大嫂雖溫柔敦厚不曾說過什麼,但她心底也是覺得我遲早該出嫁。二嫂就更不必說瞭。”蘇頤寧拿起筆,在紙上落下一撇。
“自打辦瞭這學堂,我特意從傢中撥瞭一個廚子過來單獨負責學堂的膳食,為的就是不影響阿兄阿嫂的生活。這個廚子的工錢也是從我自己的賬上走的,並不曾花他們一分錢。我為瞭方便授課,也很少回傢中,大部分時候都歇在園子裡。園子裡的隨從和守衛都是阿婆留給我的人,與他們並無幹系。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蘇頤寧自言自語著,眼角是揮之不去的無奈。
青葵站在她身後,替她輕輕揉著額頭。
蘇頤寧繼續在紙上寫起瞭字。她心煩意亂時,便會用這個法子來靜心。
等寫完一張字,蘇頤寧忽然覺得有些餓瞭。她看瞭看時辰,打消瞭讓廚下做碗宵夜的念頭。
“小娘子,這點心是哪裡買的?”青葵從桌上拿出瞭一個紙包。
蘇頤寧這才想起還有薑菀親手制作的點心。她示意青葵拿過來,自己親自拆開瞭外包裝。
外頭裹著的是平平無奇的油紙包,拆開後裡面竟然還有一層,是用一層薄如蟬翼的紙包裹著的。透過那半透明的顏色,可以看出裡頭糕點表面精致的花紋。在這一層紙外面,還系著一根細窄的紙條作為封口條。
蘇頤寧解開一看,紙條上頭寫著一行雋秀的字,是一句詩:“青山隱隱水迢迢。”她剝下表層的紙,仔細觀察著那糕點表面,果然是一幅簡單卻傳神的山水風景畫。
蘇頤寧對這位薑娘子倒是有瞭幾分好奇。她拿起糕點輕輕咬瞭一口,表皮雪白,糯而不粘,是山藥的清香。內餡是軟的棗泥混著顆顆核桃仁,酸酸甜甜。
她又看向另一塊,拆開後上面的題詩是“千樹萬樹梨花開”,糕點表面則是一株梨樹,還撒瞭些細碎的梨花末當裝飾,餡料則多瞭些風幹的梨肉丁。
“這位薑娘子倒是頗有才氣,一點也不像個開食肆做生意的人。”青葵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道。
蘇頤寧笑容頓瞭頓:“青葵,你這話說得不妥,難道生意人就一定是目不識丁的粗人嗎?”
青葵面上一紅:“是我失言瞭,小娘子教訓的是。”
蘇頤寧不知不覺吃瞭好幾塊糕點,又喝瞭盞茶,這才覺得胸口的鬱氣平息瞭不少。青葵見她神色變得自如,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瞭一封信:“小娘子,這是今日沈將軍派人送來的。”
“是......那位的信。”
蘇頤寧面色不變,淡淡道:“放那吧。”一直到晚間歇下,她都不曾拆開信。